雨來得很急。前一刻極光還在頭頂緩緩流動，像一層被風吹散的舊綢緞；下一刻天色忽然暗了下來，極光的光帶被一層厚重的鉛灰色雲層壓住，雨點像被倒扣的盆潑下來一樣砸向地面。那些雨滴落在地面上的聲音很沉，不像普通雨水落進泥土裡那種悶響，更像拍在堅硬的石面上，然後被彈開成更細碎的水珠。蘇炎把兜帽拉起來，雨水順著帽簷往下淌，砸在他肩頭和後背的布料上，發出持續而沉悶的聲響。李悅把小灰裹進懷裡，用外袍蓋住它，雨水在她腳邊迅速匯成細流。
他們沿著山脊線走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前方出現了一座水壩。那壩體用灰褐色的巨石壘成，表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青苔，邊緣已經被水流沖刷得圓潤光滑。壩頂的高度大約有三四丈，壩身微微向外鼓出，像一堵被水從內部頂了很久的舊牆。水壩上游的水面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漲，渾濁的浪湧不斷翻卷著拍打壩體邊緣，像有什麼東西正從上游把整條河的水往下推。壩體表面有幾道細長的裂縫，從壩頂邊緣向下延伸，雨水的沖刷讓那些裂縫的邊緣正在以緩慢但持續的速度向外擴充套件，像一根被反覆拉伸的舊線。
蘇炎站在水壩邊緣，靴底踩在一層溼滑的苔蘚上。他的視線沿那幾道裂縫的走向來回來回看了一遍，又在渾濁的浪湧上游方向停了幾秒，像在等他自己的估算與那道裂縫本身的走向完成最後一次核對。他側過頭，在意識海里對李明翰說了一句：“師兄，如果雨繼續這樣下，這壩可能會塌。壩身的裂縫已經有好幾道了，水位還在持續上漲。水壓如果再增加兩成，整座壩體可能會從中間斷成兩截，到時候上游的水會一次性灌下來，整片谷地都會被淹掉。這個秘境的地形本來就不算開闊，如果發生決堤，下游那些區域全部會被淹沒。”
李明翰沒有接話。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捲舊地圖——那是他在進入秘境之前從一個散修手裡收來的，邊緣已經磨得起毛了，紙面微微泛黃，像是用了很多年。他在進入山谷之後的第一處入口附近已經比對過大致地形，確認過幾條分岔的方向，沒有發現明顯偏差。但此刻站在水壩邊緣，看著那幾道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外擴充套件的裂縫，他意識到地圖上標註的那座水壩輪廓是完整的——沒有裂縫，沒有破損的標記，和實際看到的狀況之間差了一段他沒有算進去的時間。“我們這幅地圖應該是上一次水壩沒有決堤之前畫的。我還以為是買了假地圖。”他在意識海里回了一句，聲音平得像在陳述一件他已經確認過的事實。“如果裂縫已經擴充套件到這種程度，說明在我們來之前的那段時間裡，這座壩的水位已經開始不穩定了。”
李悅站在水壩邊緣，她懷裡的小灰正在微微發抖——那層灰色的毛皮在雨水中溼透了，緊貼在它身上，顯出一層瘦削的骨架輪廓。她低頭看了一眼腳下那層正在被雨水沖刷得越來越滑的苔蘚，又抬頭看了看上游那片正在不斷湧來的渾濁浪湧。她雖然沒有說話，但蘇炎注意到她後退了半步，像是腳下那道裂縫的邊緣在她感知中正在向她的方向傾斜。她站在那道縫隙的邊沿，像一枚被雨水浸透的葉子，不知道該往哪邊飄，但已經從自身邊緣的重量判斷出該遠離那道正在擴充套件的裂口。
李明翰從儲物袋裡取出一塊用油紙包好的生肉，在掌心託了一下，然後朝水面扔了過去。那塊肉落入水面的瞬間，渾濁的水面泛起一圈極快的波紋——不是肉落水時自然擴散的同心圓，而是一種從水面以下被什麼東西推動著的、像有數條暗流同時往那個方向匯聚的湍動。肉塊在水面上只浮了不到一息，就被一股從下方湧上來的暗流捲了進去。水面翻了一下，像被什麼迅速扯平又鋪展開的舊毯子，然後就恢復了原先的流速。那塊肉消失得比它落水的聲音還快，像從未存在過。蘇炎能聽到自己攥住雨布的指節發出了極輕的聲響，是潮溼和雨水從指縫間滑落的微弱聲響。
三人的臉色都在同一瞬間微微變了。那道被雨水沖刷過的舊壩壁正在以比他們預想更快的速度向兩側擴充套件它最後一段承重的舊紋路，像是水下的東西也感覺到了那道裂縫正在從壩體底部向更深處延伸的程序。
蘇炎把目光從水面收回來：“必須通知其他歷練者。這座壩一旦決口，整片下游谷地都會被淹沒，裡面的人沒有防備，會被沖走。不能只靠我們自己撤。”李明翰把那捲舊地圖收進懷裡，雨水從他袖口邊緣往下淌：“分頭去通知。我去上游方向，那邊有幾個靈族的營地。你和李悅沿著下游走，遇到人就告訴他們水壩快要撐不住了，往高處走。”蘇炎點頭，轉身朝下游方向走去。李明翰的背影在他視線裡拐過一道被雨水沖刷得發白的石坎，雨水沿著他腳步的落點方向正在越過那道石坎的邊緣，朝更遠的方向滲去。李悅跟在他身後，把小灰裹進外袍裡，跟上他的腳步。雨還在下，水壩表面的裂縫正在以一種持續而穩定、每一下都比他上一次瞥見時更寬一絲的速度向外擴充套件。那條下游谷地的河床在雨幕中已經被泥水漲到了接近岸邊的位置，他沿著它繼續走，替那些他還不知道在哪個角落的人，把一段已經不夠長的倒計時提前鋪到他們腳下。
【系統：積分+10，暴雨危壩與水底暗影。宿主，堤壩一旦決口，下游谷地會在半盞茶之內被全部淹沒，而那些還在低處行走的試煉者大機率不會提前看見這道界線的痕跡。你剛才的決定是正確的，越快把訊息散出去，能撤到高處的人就越多。另外關於那塊被水底暗流啃食乾淨的肉，本系統可以提醒你——它被截走的位置在壩體底部那道裂縫的延伸線上，那道裂縫的走向不是自然開裂的弧線，而是被什麼東西從內壁向外撐開的印跡，邊緣的摩擦紋路，是活的。它能啃食一塊肉的速度，說明它不挑食。它也不挑時候。堤壩是它撬開的縫隙，它是從那道縫隙裡被放出來的——現在它正在藉著上漲的水位拓寬它的通道。你最好在它徹底露出全貌之前，把所有人從這條谷地的下游全部清空。當前積分1192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