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城西三坊的百姓……”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含混不清。
“圍城第二個月，口糧減半，老弱婦孺先扣。石某去分糧的時候，有個老太太拉著我的袖子，說……說她不要了，把她那份勻給城頭上的將士們。”
“她說，娃娃們還要打仗，得吃飽。”
石滿倉喉嚨裡發出風箱般的破風聲，肩膀劇烈聳動。
“三坊那個老太太沒等到今天。死的時候手裡還捏著一截草根，嚼了一半，另一半就卡在嗓子眼。”
“石某去收殮的時候，她身邊還有十一個人。五個老的，六個小的。全餓死了。”
“最小的那個，還不到三歲。”
院子裡沒人吭聲。
趙破虜等一眾殺胚，哪個不是殺人盈野，此刻無不偏過頭去，任由老淚橫流。
龜茲能撐到今天，靠的不止是安西軍的橫刀，更是這滿城百姓剔骨割肉般的供養。
石滿倉像是陷入了魔怔，繼續道：“城西的王婆，為了省下一口樹皮給守城的孫子，把自己吊死在房樑上……”
“前天夜裡，張老三斷氣前，拉著我的袖子，說就想喝一口稠粥。我拿不出！我連一粒米都刮不出來啊！”
西十歲的粟特漢子，掌管安西軍錢糧的鐵公雞，此刻哭得縮成一團。
郭昕立在簷下，火光勾勒出他臉上如刀刻般的溝壑。
他沒動，也沒說話，唯有那雙含著渾濁的虎目，悲痛的注視著石滿倉蜷曲的背影。
垂在身側的拳頭攥得指節發白，枯瘦的手背青筋暴起，猛地抬手在一旁的木柱上砸出一道血痕。
“哭完了沒有？”郭昕厲聲暴喝，石滿倉的哭聲戛然而止，身軀猛地僵住。
“大唐沒亡！安西軍還沒死絕！”
郭昕大步走來，戰袍上的鐵甲嘩啦作響。
“死去的人，老夫記著。但活著的人還在等糧食。”
他停在石滿倉跟前，低頭俯視著這個跪在糧堆前哭得涕泗橫流的男人。
“把糧食稱了！入庫！分配方案，半個時辰內報給老夫。”
“仇，老夫找吐蕃人報；糧，你石滿倉得給老夫塞進這幾萬張嘴裡！”
石滿倉被罵醒了，他死死盯著眼前那座金燦燦的糧山，彷彿看到了城西三坊那些餓死的冤魂。
他用滿是泥垢的袖子抹去臉上的淚水和鼻涕，連滾帶爬地站起來，雙目赤紅。
“喏！”
他郭昕抱拳，深深鞠了一躬，立即轉身，衝著院門外扯開嗓子吼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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