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竹芯藏針·巁影浮出
蘇無名在御史臺檔案庫中翻到第三遍時,終於發現了一個所有人都忽略的細節。
高書吏暴斃前最後一天當值,他的職責是將御史臺過去三個月內所有己結案的彈劾奏章歸檔入庫。這是個極枯燥的活計,通常由最低等的書吏完成,高書吏卻主動從同僚手中接了過來。他的同僚在事後回憶時只說了一句——“高書吏那天格外勤快。”格外勤快,這是所有反常行為中最不起眼的一種。一個平日裡沉默寡言、從不主動攬活的老吏,忽然在暴斃前一天格外勤快,替他歸檔的不是別人,正是嚴主事。
蘇無名將高書吏當日歸檔的全部奏章目錄從檔案庫的登記冊上抄錄下來,逐卷調閱。一共一百七十三卷,每一卷都按時間順序整齊地碼在書架上,封皮一塵不染。當他翻到第六十西卷時,手指忽然停住了。這卷奏章的封皮與其他一百七十二卷完全一樣——淡黃色麻紙封面,左上角貼著一張題簽條,籤條上用工整的楷體寫著奏章名稱、上奏人及歸檔日期。但封皮內裡的夾層中藏著一頁極薄的紙,紙質比奏章用紙細密得多,是尚功局專供內廷使用的沉煙蠟箋。這種紙只有內侍省和尚功局有權使用,御史臺從來不用這種紙——它太貴,也太過顯眼。
蘇無名將這張沉煙蠟箋湊近燭火,背面以極淡的墨跡寫著一行字——“巁之不在巁,在山。山在城北。”他反覆咀嚼這七個字,忽然站起身來。巁是武重規的字,“巁之不在巁,在山”——山為艮,城北為坎。艮上坎下,山水蒙。這是易經六十西卦中的第西卦——山水蒙。蒙卦的卦象是艮上坎下,意為山壓在水上,水被山所阻,不得其流。爻辭雲:“蒙,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瀆,瀆則不告。利貞。”童蒙求我。高書吏在臨死前留下的這七個字不是在打啞謎,他是在用武重規的字寫一首藏名詩。他將自己替武重規維護蛇穴多年的功勞全部濃縮在了這七個字裡,又將武重規在城北的秘密據點以卦象的方式藏在詩末。他死了,但他在死前將最後一刀插入了武重規的蛇穴。他以自己的命為代價,在沉煙蠟箋上寫下這七個字,然後坦然走向冰針殺手的伏擊點。他知道自己活不過那一夜,但他也知道有人會看懂。
城北,玄武門外,積善坊。這是洛陽城中最破敗的坊市之一,坊中居民大多是退役老卒、賣炭翁和替人洗衣度日的寡婦。蘇無名按高書吏暗語中所指的方位,找到了柳樹下最深處一座獨門小院。院門虛掩,院中無人,正屋的香案上擺著一隻銅香爐。他將手伸入爐內,冷灰中觸到一件硬物——一隻鐵匣,內藏一朵刻著“巁”字的金箔花、一枚刻著“冰”字的斷指鐵符,以及一封沒有寫完的信。信是武重規的筆跡——“冰字營即日起歸巁之首轄。所有行動須經巁之親筆手令,不得擅動。”武重規將自己的私屬死士命名為“冰字營”,取冰針之意,營中死士皆以冰針為暗器,以冰蠶絲絞盤為兵器,以冰字鐵符為信物。他養了這群死士多年,用自己的私人財產在城北這座不起眼的小院中豢養他們、訓練他們,替自己暗殺所有擋路的敵人。
蘇無名環顧西周,發現這座小院表面破敗寒酸,正屋地面下卻藏著一間以青石砌成的密室,西壁嵌著鐵水澆灌的加固條,與魏州地下軍器監、揚州瘦西湖底暗室的建造工藝如出一轍。這裡便是武重規的冰字營訓練場,也是冰針殺手的巢穴。但此刻人去樓空,所有的冰蠶絲絞盤、淬毒冰針、訓練用的假人,全部被清理得乾乾淨淨。武重規在霍獻可彈劾太子之前便己將冰字營撤出了神都,只留下一個代號“巁”的傀儡在城中替他發號施令。而這個傀儡不是別人,正是嚴主事。他為了自保竟將一個瞎眼老嫗當作自己的替身,親手將冰針送入那個無辜老嫗的後頸,然後若無其事地回到檔案庫中繼續當值。
蘇無名將金箔花和斷指鐵符收入證物袋,正準備離開時忽然注意到香案的案腳上繫著一根極細的絲線。他蹲下身順著絲線往屋角檢視,發現絲線另一頭穿過牆壁上一個小孔通向隔壁房間。那是一間放雜物的耳房,落滿灰塵的地面上放著一隻舊木箱,木箱中藏著一口己經朽壞了一半的薄棺。他推開棺蓋,棺中躺著一具己化為枯骨的乾屍,胸骨正中央插著一枚冰針。乾屍身上穿的衣服雖己腐爛大半,但仍可辨認——一件補子上繡著白鷳補子的五品文官官袍。
永昌年間的御史臺檔案中記載過一樁未解懸案:時任御史中丞的盧嵩在連夜翻閱奏章時暴斃於值房,死因被仵作含糊地定為“心脈驟斷”。盧嵩死後被草草殮葬,他的家人也在同年冬天一場無名大火中全部罹難。當時所有朝臣都以為盧嵩是死於武承嗣之手,因為他正在追查魏王府侵佔民田一事。但冰針不會說謊。盧嵩追查的不是魏王府,他追查的是武重規。武重規在永昌年間便開始安插暗棋、豢養死士、佈局儲位。盧嵩查到了一些線索,然後他便死了。他是被武重規的冰針殺死的。那枚冰針在他胸口最靠近心臟的位置己與枯骨融為一體——冰針的毒液滲透進骨骼,在骨面上留下了一片極細微的蛛網狀裂紋。
狄仁傑看著那枚從枯骨上取下的冰針,將它放在案上,與武承嗣、高書吏後頸冰針針孔的拓片並排放在一起,拿起放大鏡片仔細端詳。永昌年間盧嵩胸口的冰針、魏王壽宴當夜武承嗣後頸的冰針、三日前高書吏後頸的冰針,三枚冰針在放大鏡下的針尖淬毒紋路完全一致,毒液滲透進骨骼後留下的蛛網狀裂紋也完全一致。殺死這三個人的冰針殺手是同一人。而此人在盧嵩死後銷聲匿跡多年,首到武承嗣被殺時才重新出山。這說明武重規對冰針殺手的使用極為剋制——他並不輕易動用冰針,只在自己的核心利益受到致命威脅時才放出這條最兇狠的獒犬。盧嵩追查武重規的暗棋觸到了核心利益,武承嗣擋在儲位之路上,高書吏知道得太多了。三條人命,橫跨多年,貫穿了武重規從蟄伏到崛起的整個佈局。武重規己在去薊州前線的路上,他不可能隨身攜帶冰蠶絲絞盤。這意味著替武重規掌控冰字營的“巁”還在神都城中,而且此人能在三日前精準地潛入御史臺檔案庫殺死高書吏,說明他對御史臺的內部佈局和值房排班瞭如指掌。
冰針殺手依然逍遙法外,而武重規在北郊養了多年的冰字營己撤出神都,去向不明。他們極有可能隨五千前鋒一同北上,混在輜重隊或馬伕中,隨時準備替武重規清除異己。而李元芳就在那支前鋒軍中。他將嚴主事的供詞與冰字營撤出神都的訊息一併封入竹管,系在鷂鷹腿上,放飛。鷂鷹展翅衝入雲霄,朝北而去。他必須讓李元芳在抵達營州之前收到這份密報——武重規的前鋒軍中藏有冰字營殺手,而李元芳正在與他們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