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傳國璽劫·感業迷局
禪房中的銅油燈己燃了半個時辰,燈花結成一朵小小的紅珠。虎子安就著燈芯在縫一件小兒的虎頭鞋。鞋面是大紅的緞子,上面用金線繡了只不成形的小虎,虎眼是用兩粒黑米縫上去的。她眼睛己盲了三十年,手指卻穩得如同當年在尚功局繡龍袍時那般。
“師父。”門外是蘇無名低而清的聲音,“狄閣老到了。”
虎子安將針線放進竹籃,又將竹籃擱到供桌後的暗格裡,這才慢慢起身。她走到門口,摸到門框上自己刻下的三道刻痕,那是近幾日來她記日子的方式。她側耳聽了聽,遠處感業寺的晚鐘才剛響過。
“你不必來了。”她忽然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蘇無名在門外沒有做聲,只是安靜地等著。片刻後,虎子安自己開了門,仰面望著天——其實她什麼也看不見,只覺夜風裡有股極淡極淡的槐花香,像是從後山那棵歪脖子槐樹的方向吹來的。
“我聞到了香油和沉煙蠟混在一起的氣味。今晚寺裡有貴人。”
蘇無名將一件薄薄的灰鼠斗篷披在她肩上,低聲道:“太平公主在感業寺為母守靈,明日回神都。狄閣老不放心公主一人在寺中過夜,讓我來陪您。他隨後便到。”
虎子安沒說話,只將斗篷拉得更緊了些。感業寺的夜比神都更靜也更冷,風從後山灌下來,吹得寺後那排老柏樹嗚嗚作響。她在太醫院養傷時從未想過還會回到這裡。太初宮偏殿後巷、鬼市、太醫院、感業寺——三十年來她走過的地方,每一處都與“等”字有關。她等了半輩子的人如今終於都要來了。
正想著,前院忽然傳來一陣極輕極快的腳步聲,小沙彌提著燈籠來報:“狄閣老到山門了。”
虎子安點點頭,對蘇無名道:“你代我去迎一迎。老身去佛堂,公主應當在那裡。”
禪房的門在二人身後輕輕關上,黑暗中虎子安的身影像一片被風捲起的枯葉,悄無聲息地融進了感業寺漫長的夜裡。
狄仁傑沒有去禪房。他帶著李元芳首接去了感業寺後山的歪脖子槐樹下。虎恪己經到了那裡,正蹲在地上檢視一樣東西。月光從槐樹稀疏的枝丫間漏下來,斑斑點點地落在虎恪缺了小指的殘掌上,像幾片碎金。
“大人,樹洞裡有東西。”虎恪站起身來說道,聲音沙啞而低沉。他左手從樹洞裡掏出一團用油布裹著的東西,那東西有拳頭大小,油布外頭還纏著一圈細麻繩。李元芳接過去用刀尖挑開麻繩,油布層層剝開,裡面是一塊被燻得發黑的木牌,一面刻著“冰”字,一面刻著“奴”字。
“冰奴。”虎恪緩緩重複這個名字,臉上的神色在月光下凝如鐵石,“左翎衛第十六隊隊副,本名孫大勇。當年慎哥見他是孤兒,破格將他從伙伕提為隊副。後來他盜竊軍資被慎哥拿獲,本該報大理寺,慎哥念他年輕只將他鞭了二十逐出左翎衛。後來聽說他流落邊關,再後來便沒了音信。”
狄仁傑接過木牌翻來覆去地看。木牌邊緣有極細的燒灼痕跡,表面沒有灰塵,油布也是新近包上的,說明有人剛剛才將它放入樹洞。而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在虎恪眼皮底下做到這一點的,只有熟悉感業寺後山地形且行動極快的人。冰奴就在感業寺中,他故意讓虎恪發現這塊木牌,是在向虎氏宣戰。
“大人,公主在佛堂。”李元芳低聲提醒道,“阿衡不見了。”
狄仁傑將木牌收入袖中,竹杖往地上一頓:“去佛堂。”
佛堂在感業寺西院,是從前武順修行時獨居的小院,如今被改成了靈堂。堂中掛著一盞長明燈,燈下供著武順的靈位。太平公主正跪在蒲團上,素白布衣外罩著一件麻制孝衫,髮間只別了一朵白絨花。她的背影在燈光下顯得極薄極瘦,像一張繃緊了的絹紙。阿衡確實不在她身邊。
狄仁傑走到佛堂門檻外停步,竹杖輕輕叩了三下。公主沒有回頭,只是低聲道:“懷英,你來了。”
“殿下。”狄仁傑緩步走進去,沒有行禮,只是在公主身後的另一個蒲團上坐下。兩人之間只隔了武順的靈位。他看見公主的袖口處有一道極細的破口,露出內裡一片暗紅,似乎是剛劃破不久的傷口。“傳國璽在何處?”
公主沒有回答,只是將右手緩緩伸出。掌心中放著一枚嬰兒拳頭大小的綢布小包,包面上繡著半朵金花。她將它開啟,綢布裡的玉璽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五龍交紐,一角鑲金。
“今夜子時,阿衡會將它送入東宮。只交給太子殿下本人,不見太子不交璽。”公主頓了頓,聲音低而穩,“本宮知道有人要搶。所以本宮將真璽調了包,阿衡帶的是假璽。真璽在這裡。但懷英,本宮總覺得哪裡不對。”
狄仁傑的目光掃過靈堂,突然發現武順靈位前方的三炷香,其中一炷燒得特別快,其餘兩炷幾乎沒怎麼動。他站起來走到香案前,用竹杖挑了一下那炷香,香灰簌簌落下。他藉著燈光一照,那炷香的截面處有一道極細的裂痕,像是被人用針先紮了一下。
“有人往香裡藏了東西。這香燃到此處時,裡面的東西會掉進香灰裡,然後趁人不備取走。若是迷香,便能讓人在無意中失去戒心。”他說著又用竹杖翻了翻香灰,灰中夾著幾粒極細極小的黑色顆粒,像是炭渣,卻在燈光下泛出極微弱的金屬光澤。
“這不是迷香。是火磷。用血養過的火磷,見風即燃。”他看向公主,竹杖在地上重重一頓,“有人要在佛堂縱火,將您燒死在靈前。待您死後,他便可趁亂奪走真璽。而那一人此刻應該還在寺中。”
公主將真璽收好,站起身來。她回頭望了一眼門外,夜風吹動佛堂的竹簾,發出窸窸窣窣的響聲。影影綽綽間,一個灰袍人影從院門外一閃而過,快得像一隻被驚動的野貓。
“他就在外面。”公主低聲道。
狄仁傑己抽身向外走去。李元芳和虎恪如離弦之箭般掠出門外。院門外是一條極窄的甬道,兩側高牆夾出一線天光,月光從頭頂灑下來,白得像一條懸在空中的河。那灰袍人影沒有逃,他站在甬道盡頭,背對月光,整張臉隱在黑暗中,只露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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