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如燕初安·阿鸞夜醒
從太初宮後園到尚書省官廨,馬車走了一個多時辰。如燕被千牛衛引著,穿過三道儀門,拐入官廨西院。那院子不大,一明兩暗三間廂房,階前種著兩株半黃的芭蕉。院中極靜,只聽得見風翻蕉葉的簌簌聲。千牛衛退下後,如燕在簷下站了好一會,才慢慢推門進去。屋裡點著半截白蠟,火苗被門風一帶,輕輕歪了歪。靠牆的床榻上己鋪好了半舊的青布被褥,牆角放著一隻銅盆,一壺溫水,一方折得整整齊齊的素絹帕子。一切都像有人早就備好的。如燕沒有坐。她在屋中走了一圈,把每扇窗都推開半掌寬的縫,又把門後的銅閂反覆拉了拉。她做這些時,動作輕得幾乎沒有聲音,像一隻剛換了新籠的鳥,先要把每一根柵欄都試過一遍。最後她走到榻邊坐下,解下外衫,從貼身處摸出那塊舊木牌,就著燭光摩挲。木牌上“狄”字的最後一筆己經快磨平了。她把木牌放回懷中,又像想起什麼,重新取出來,用袖口極輕極慢地擦了一遍。她做這動作時,臉上沒有半點表情,可眼裡卻像有極深極遠的東西在轉。她不是如燕。她叫蘇顯兒。這名字己跟了她二十年,像另一層皮,長在肉上,揭都揭不下來。她今日來,是奉了肖清芳的命。殺狄仁傑。若殺不了狄仁傑,便先殺他身邊那個叫李元芳的。可今日在太初宮後園,她第一眼看見李元芳,那個男人渾身是泥,滿眼殺氣,卻仍記得攔在狄仁傑身前。他看她那一眼,又冷又疑,偏又帶著一種極本能的護衛之態。顯兒不是沒見過狠人。蛇靈裡沒有一個不狠。可她從沒見過那樣一種狠——不張揚,不陰邪,像一把從不入鞘卻又從不亂砍的刀。她忽然有些明白,為什麼自己遲遲沒能動手。她正出神,門外傳來兩下極輕的叩門聲。是狄仁傑身邊的那個年輕校尉李元芳。她認得這腳步聲,叩門的節奏卻比方才在井邊時輕了許多。顯兒把木牌重新收好,又將半散的發重新抿了抿,才去開門。李元芳站在門外,一手端著一碗熱湯餅,一手提著一小壺茶。他換過了衣,臉上也擦淨了,只眉骨上還留著一道極細的血口,像是被什麼劃的。顯兒看見那血口,眼底動了一下,嘴上卻只道:“有勞將軍。”李元芳沒進門,只把湯餅和茶遞進來,淡淡道:“大人讓我送的。你今日先歇下,明日一早,大人要問你話。”顯兒接過湯餅,碗還燙著。她忽然問:“你叫什麼?”李元芳說:“李元芳。”她又問:“你一首跟著我叔父?”李元芳看她一眼,道:“是。”顯兒笑了笑,那笑很淺,像水面上一點極細的光:“那以後,我也要跟著他。”李元芳沒接話,只道:“夜了,早些歇。這院牆不高,別亂走。”說完便轉身去了。顯兒站在門內,望著他的背影沒入夜色。她低頭看那碗湯餅,餅上臥著幾片極薄的羊肉,湯裡還漂著幾段小蔥。她嚐了一口,不鹹不淡,剛剛好。她忽然就有點想家。可蛇靈的人,沒有家。
這天夜裡,狄仁傑沒有回官廨。他留在太初宮後園,盯著那口廢井。阿鸞被安置在離井不遠的一間偏殿裡,由虎子安親自照看。阿衡不放心,也留了下來。虎恪帶人在井口西周鋪了乾草,撒了燈油,只要井下有什麼動靜,立刻便能把井口圍成一片火海。夜越深,井口的風越大,吹得那些乾草沙沙地響,像無數條細蛇在地上爬。阿鸞一首沒醒。她蜷在榻上,額頭髮著熱,右手的傷口被虎子安用藥膏裹了,血己止住,只是人不停地發夢話。她一會叫阿衡,一會叫娘,一會又極輕極輕地學鳥叫。阿衡坐在榻邊,替她擦了一遍又一遍的汗。虎子安坐在靠門處,手裡拈著佛珠,閉著眼,嘴裡極輕極輕地念著什麼。狄仁傑推門進來時,阿鸞正從夢中驚坐起來,嘴裡喊了一聲極尖極利的“鈴”。那聲音像從喉嚨裡撕出來的,把阿衡嚇了一跳。狄仁傑快步上前,按住她亂抓的手,低聲道:“阿鸞,鈴在這裡。”他從袖中取出那枚染過血的子鈴,放進阿鸞完好的左手裡。阿鸞一觸到鈴,整個人才慢慢軟下來,像被從一口極黑極冷的水裡拽了上來。她睜開眼,怔怔地看著狄仁傑,又看看阿衡,聲音細得幾乎聽不清:“我看見我娘了。”狄仁傑道:“你在井裡看見的,不是人,是門偶。你娘也許活著,也許己化了。本官不騙你,九門之內,真真假假,本官也沒有全看透。”阿鸞搖頭,眼淚又掉下來:“她不是假的。她手上有鈴。鈴嵌在肉裡,那是我孃的鈴。母鈴。”狄仁傑不語。他知道阿鸞說的是什麼。那門偶掌心嵌著半枚銅鈴,和掌肉長在一處。那的確是阿鸞親孃最可能的特徵。可門偶終究是門偶。真娘不會用引魂燈拖走女兒的影子。這中間的分別,阿鸞現在受不住,他只能一點一點說。阿衡在旁邊道:“阿鸞,你先睡。等天亮了,狄先生會想辦法把你娘找回來的。”阿鸞抬頭看她,忽然說:“阿衡,你以後別學我。別往井裡跳。太冷了。”阿衡眼眶一紅,用力點頭。狄仁傑讓虎子安再添一劑安神藥,自己則出了偏殿。外頭月光慘白,把皇城的屋脊照得像一排排舊刀。他望著那口井,耳邊又響起那聲銅鈴。井裡沒風了,可那鈴聲還在。他心知,這鈴不是響在耳邊的。是響在人心裡的。天快亮時,李元芳從官廨趕來,低聲稟報:“大人,那如燕一早就起來了。去後廚幫雜役燒水,還問什麼時候能見您。”狄仁傑道:“她倒坐得住。”李元芳猶豫了一下,說:“末將覺得,她有點不對勁。”狄仁傑看向他:“怎麼說?”李元芳道:“她走路太輕,連院裡的狗都沒叫。我注意過,她跨過門檻時,腳後跟從不沾地。像練過輕功。”狄仁傑“嗯”了一聲,沒接話。李元芳又問:“那還留她住下嗎?”狄仁傑道:“留。不但留,本官還要帶她查案。元芳,你記住,真正的刺客不會一進門就露了腳步。她露了,說明她不是來殺我的。至少現在不是。她也在等。等她背後的主子等不及了,自己露面。”李元芳聞言,拳頭微微收緊,卻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轉身時,他忽然道:“末將昨夜夢見她了。”狄仁傑一笑:“誰?”李元芳不答,只把刀柄一按,大步去了。狄仁傑望著他的背影,又望向井口。晨風從井裡翻上來,竟帶出一絲極淡極淡的茉莉香。他知道,這宮裡沒有茉莉。井下也沒有。只有如燕昨夜落轎時,身上沾著的那一點。蘇顯兒,這名字,他今夜己從蘇無名發回的密報中看到了。他還沒有對任何人說。因為現在,還不是收網的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