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簾垂下，巍峨的皇家園林被隔斷在身後。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八駕並轡的華蓋馬車在寂靜的朱雀大街上行駛而過，銅鑄鸞鈴和馬蹄聲混在一起，清凌作響。
車廂很大，內外甚至還設有輕紗作為隔斷，四壁飾著蘭草暗紋，車簾是玄青錦緞，連車轅上都嵌著會稽謝氏的族徽。
這樣的車駕，建康城裡只有一個人使。
只要小蠻認真看兩眼就會發現。
這便是當初謝徽音來逐風社接謝霖鈴時，所用馬車。
若她多看一眼，若她知道謝徽音正隔著一道幕簾端坐於車廂之中，小蠻絕不會……絕不會……
絕不什麼呢……
她羞於在腦中把這句話補全，羞於回想後半夜的一切。
終於擺脫裴府，她的心情無疑是輕鬆的，但最後使用的不光彩的手段，簡直幼稚得像在報復自己。
這樣做，並不使她感到分毫快意。
就如她方才用話語折辱裴夜珩一般。
曾經她那樣恨他，無數次幻想過解脫後要如何報復，可當這一刻來臨，看到他因幾句話被氣得吐血、暈倒，她反倒像是被驟然抽走全部情緒，面對此種情景，此種畫面……
只感到一種深深的厭煩。
車廂內，燈盞下，照得案上的茶盞、書冊都蒙上一層淡淡的暖光。
夜已很深了，四周的寂靜更襯得氣氛沉鬱。
謝霖鈴蜷坐著，依舊一言不發，長長的睫毛溼漉漉垂落，臉上抓痕在燈火下格外分明。
以往盛氣凌人，心比天高般沒心沒肺的謝家二郎，此刻怯怯依偎在少年身側，手指死死攥住對方的一角袖擺，彷彿抓住唯一可以依託的浮木。
但那女孩心神明顯早已抽離。
隔著紗簾，她身影隱約著，如蒙在一層霧中，死氣沉沉，對周圍一切視若未聞，反而側過臉去，目光落向車廂壁上的蘭草紋樣上。
像是在細數枝葉上的條紋，又彷彿僅僅只是無聊，而漫漫出神。
那側臉也透出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漠然。
此情此景，就彷彿出軌被抓但無所謂的妻主與她一味痴纏、受盡委屈的夫郎。
這麼看，怎麼叫人糟心。
謝徽音想過和她的重逢。
鏡荷臺一事已塵埃落定，聽聞裴三公子就要贅去嶺南，謝徽音已在起草文書，不必那麼複雜，直接親自去拜訪裴蘊裴司空，用竹裡館的名義，將她從裴家馬僕的身份裡撈出來，帶在身邊教導。
她愛惜她的天分，盼她可以憑自身才幹堂堂正正立身，不必再仰人鼻息。
……也不必再露出，當日從她身側離去時，那複雜哀愴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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