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鶯跟在李氏身後，手裡挎著一隻竹籃，裡頭蓋著紅布，聞言微微低了頭，怯生生地沒敢接話。
溫眠棠面色不變，只溫順地答道：“是子煜今晨在東市瞧見，覺著這燈籠扎得靈巧，特意買來圖箇中秋的意趣。母親若是覺著素淨了些，兒媳這便讓人剪些紅色的福字貼在上頭，添添喜氣可好？”
見她搬出兒子，李氏一口氣憋在胸口，轉而一眼掃到院中的矮桌上只擺了三碟乾果兩碟蜜餞，當即又找到了發作的由頭。
“就這麼點東西？中秋夜宴連盤像樣的時令鮮果都沒有？你也不去看看隔壁何家，人家門前的石榴都堆成了山！”
李氏轉過身，上下打量著溫眠棠。
冷笑道，“咱們沈家好歹是五品官宦門第，辦成這般寒酸模樣傳出去讓人笑話。也不知你平日裡是怎麼管的家，我兒那點俸祿都花到哪兒去了。”
溫眠棠依舊不慍不火，微頷首道：“母親教訓得是，是兒媳思慮不周。只是廚房裡備著的石榴和鮮棗個頭大、水頭足，兒媳原是打算入夜再擺出來，怕白日里日頭毒，曬得蔫了反倒失了體面。晚翠，這就去廚房讓人添上。”
她轉頭吩咐完，又將堂屋正中的位置讓出來，親手為李氏斟了一盞熱茶。
李氏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這才稍微消了些氣。
沈鶯適時從竹籃裡取出一碟棗泥山藥糕來，雙手捧著放到桌上，脆聲道：“表嫂，這是鶯兒今日親手做的，想著今晚大家一起嚐嚐。”
溫眠棠掃了那碟糕點一眼，微笑道：“鶯兒妹妹有心了，放著便是。”
入夜，一輪圓月高懸中天。
院中矮桌重新佈置過了，鮮果蜜餞羅列齊整，兩盞兔子花燈被挪到了桌角照明，紅色的福字在燭火下映出暖融的光暈。
沈子煜從書房趕來，先給母親行了禮，又極其自然地替溫眠棠拉開椅子。
酒過三巡，李氏擱下筷子，忽然嘆了口氣。
“我兒這半年遭了大罪，幸而貴人眷顧，總算是否極泰來。”
她目光涼涼地掃過溫眠棠，嘴角帶著幾分意味深長的笑：“說起來，你落難那會兒，我可是急得茶飯不思。也虧得我兒自己有造化，孝感動天，引得貴人自來相助。不似某些人，大難臨頭只顧著自保。”
沈子煜握著酒盞的手頓了頓，順口接道：“母親說的是，若非大司馬出面調停，兒子此番著實兇險……”
提到那個名字，溫眠棠握著玉箸的指尖一顫。
“我又沒說旁人！”李氏打斷兒子，聲調揚了上去，“我說的是你那岳丈家！你落難時他溫正清可曾登過咱們沈家的門？人家溫大人倒是精明得很，唯恐沾上你這瘟神，連累了他自己的清譽！”
溫眠棠端起酒盞，面上依然是那副溫順平和的神色。
沈子煜蹙起眉，低聲道：“母親，岳父他畢竟是文官，那時局勢不明，他也是身不由己……”
“我說的不對？我沈家娶媳婦，難道就是為了在大難臨頭時看親家袖手旁觀的？”李氏將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擱，聲量驀然拔高。
沈子煜的話便如往常一般，卡在了喉嚨裡，再也說不下去了。
沉默了幾息，他低下頭，夾起一塊棗泥山藥糕放到溫眠棠碗中，手背不經意地碰了碰她的手指，似是在安撫。
溫眠棠接下那塊糕，慢條斯理地咬了一小口，甜味在齒間散開。
她什麼都沒說。
因為這樣的場景己經重演了太多次，她清楚地知道，丈夫的維護永遠止步於母親抬高聲量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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