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熱茶湯
兩家長輩的閒談持續了許久,茶几上的果盤被翻動過半,陶瓷茶杯裡的熱茶續了一輪又一輪。溫景明和江振廷聊著行業內的近況,話語沈穩剋制,時不時發出幾聲附和的笑聲;黃婉嫻與季舒湊在一起,說著孩子們唸書的日常,感慨高三學業壓力繁重,眉眼間滿是長輩獨有的牽掛與憂心。陽臺的二人獨處空間,在屋內一陣碗筷碰撞的聲響裡被打破,黃婉嫻隔著落地玻璃朝著這邊輕聲呼喊,招呼兩人回到客廳落座吃些甜品。
溫知夏聽見母親的聲音,下意識站直身子,方才放鬆下來的神態瞬間重新規整,先前和江硯小聲拌嘴的散漫模樣盡數收斂。江硯順著少女的動作一同回身,清冷的面龐褪去了方才片刻的柔和,重新帶上得體禮貌的神色,兩人一前一後邁步走回燈火通明的客廳。木質茶几上擺放著黃婉嫻親手製作的桂花牛乳布丁,瓷白的小碗裝著蜜色的布丁體,表層撒著細碎幹桂花,甜香淡淡飄散在空氣裡。季舒抬手拿起兩隻小碗,分別遞到溫知夏與江硯手中,指尖溫潤,語氣溫柔繾綣:“嚐嚐你溫阿姨做的點心,香氣很足,剛好消解夜裡的悶熱。”
溫知夏雙手接過小碗,指尖觸碰到微涼的瓷壁,低頭禮貌道謝。勺子輕輕挖開布丁,綿密的口感裹著清甜的桂花香在舌尖化開,緊繃了半晌的神經跟著舒緩幾分。她小口吃著甜品,眼角餘光不受控制地飄向身側的江硯。少年坐姿端正,脊背挺直,握著小勺的手指骨節分明,進食的動作斯文安靜,舉手投足間的教養渾然天成,完全沒有校園裡彼此拉扯對峙時的疏離鋒利。
“江硯平日裡在家,會不會也總悶在房間刷題?”黃婉嫻擦拭著桌面的紙巾,隨口開口發問。
江硯嚥下口中的布丁,緩緩點頭應答:“大部分課餘時間都會整理習題,偶爾會翻看課外書籍。”
“這孩子自律性實在難得,不像我們知夏,一到放假就鬆懈散漫,書本碰不了片刻。”黃婉嫻無奈輕笑,話語裡帶著寵溺的埋怨。
溫知夏聞言咬了咬勺子邊緣,心底泛起小小的不服氣,礙於長輩在場只能默默憋著,只能用眼角狠狠瞥了一眼身旁的江硯。江硯精準捕捉到少女暗含較勁的目光,唇角壓著一抹極淡的弧度,沒有當眾戳破她的小心思,只是平靜回話:“每個人的學習節奏不同,不必強求一致。”
這句看似公允的解圍,反倒讓溫知夏更加彆扭。明明在教室裡面,這人句句精準戳破自己學習上的漏洞,半點情面都不會留下,如今在家長面前反倒裝作一副公允包容的模樣,表裡不一的樣子讓她暗自腹誹。幾人閒談片刻,窗外的天色徹底沈了下去,連片的樓宇亮起萬家燈火,夜色越發濃重,江振廷抬手看了一眼腕錶的時間,起身準備起身告辭。
“叨擾許久,我們也該動身回去了。”江振廷微微頷首致意,姿態謙和有禮。
溫景明連忙起身挽留幾番,見對方態度確定,便不再多做挽留,一家人相送一行人走到單元樓下。夏夜的晚風裹挾著草木的氣息吹拂而過,樓道聲控燈隨著腳步亮起一片片暖黃光暈。走到轎車旁,季舒抬手揉了揉江硯的肩頭,低聲囑咐了兩句路上注意安全的話語。
“知夏,之後在學校裡若是學習上碰到難處,只管去找江硯請教,不用覺得拘謹。”季舒看向一旁的溫知夏,笑意溫婉。
“我知道了,季阿姨。”溫知夏乖巧應聲。
雙方家長握手道別,江硯跟著父母彎腰行禮,轉身上車前,視線越過長輩,精準落在溫知夏的身上。四目隔空相撞,少年的眼神清淡平靜,夾雜著一絲旁人無法察覺的趣味。溫知夏倉促錯開視線,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層薄紅,雙手不自覺攥緊了衣角。黑色轎車緩緩駛離小區道路,車燈破開濃稠的夜色,慢慢消失在道路的拐角處。
目送車子徹底不見蹤影,溫知夏才跟著父母轉身走回樓棟,搭乘電梯回到家中。關上家門的一瞬間,方才緊繃的拘束感徹底散去,她徑直癱坐在玄關的換鞋凳上,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今天這場突如其來的碰面,徹底打亂了她固有的認知,朝夕互懟的同桌,居然是父母相交多年老友的孩子,這份埋藏多年的交集,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在她心底漾開層層疊疊的漣漪。
黃婉嫻收拾著玄關的雜物,隨口說起過往舊事:“當年我和季舒懷你們兩個的時候,還經常碰面聚餐,後來兩家工作調動繁忙,往來才慢慢變少,誰能想到兩個孩子恰巧分到同一個班級。”
溫景明倚靠在鞋櫃邊,緩緩開口附和:“江家孩子品性端正沈穩,知夏平日裡性子太過跳脫,多和對方相處相處,也能收斂幾分浮躁。”
父母口中中肯的評價,讓溫知夏不由得想起江硯平日裡清冷寡言的模樣,課堂上冷靜拆解自己各類歪理的神態,陽□□處時難得柔和的語氣,一幕幕畫面在腦海裡來回交織。她沒有同父母辯解兩人在校水火不容的相處模式,敷衍應答兩句便徑直走回臥室,關上房門隔絕屋外的聲響。
書桌之上還攤開著白天沒有解完的數理試卷,紅色標記的錯題格外刺眼。往日里滿心的牴觸厭煩,此刻莫名淡了大半。她拉出椅子落座,指尖捏起黑色水筆,盯著繁雜的題幹,腦海裡不自覺浮現出江硯條理清晰的解題思路。從前總一味排斥對方的學習方式,固執認定死板的解題步驟禁錮思維,靜下心來細看題目,才發覺自己跳躍式的思考方式,確實遺漏了大量基礎得分要點。
筆尖落在草稿紙上,一點點羅列公式步驟,碰到卡殼的地方,心底竟下意識冒出想要找人問詢的念頭,第一個浮現的人影便是江硯。這個認知讓溫知夏猛地頓住書寫的動作,臉頰微微發燙,慌忙甩開腦海裡紛亂的思緒,強迫自己沈下心鑽研題目。
城市另一端的高層公寓內,江硯隨同父母回到家中。開闊清冷的屋子安靜空曠,玄關感應燈隨著進門的腳步次第亮起。季舒換下外出的外套,一邊倒水一邊開口:“溫家小姑娘模樣靈動鮮活,就是性子看著外放張揚,你平日裡在學校多照看一二。”
江硯更換好居家拖鞋,應聲作答:“日常相處並無不妥。”
他徑直走入自己的書房,整面落地窗外是整片城市的夜景,璀璨的霓虹鋪展在眼底。書桌乾淨整潔,堆疊的教輔書籍擺放得井然有序。他拉開椅子坐下,腦海裡反覆回放著溫知夏多重模樣:課堂上囂張抬槓、滿嘴歪理的模樣,被長輩叮囑學習時侷促窘迫的模樣,陽臺晚風裡卸下所有鋒芒、眼底帶著細碎柔軟的模樣。截然不同的種種神態拼湊出完整的少女形象,在他沈寂平淡的高三生活裡,添上了一抹鮮活亮眼的色彩。
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紙面邊緣,他隨手抽出一張空白草稿紙,提筆寫下幾道溫知夏屢次出錯的題型,標註好簡易易懂的解題思路。沒有刻意的目的,只是下意識想要整理出來,若是之後在校對方再次被同類題目困住,這些筆記能夠省去不少麻煩。窗外晚風撞在落地窗玻璃上,夜色靜謐綿長,兩個相隔一段距離的房間裡,少年少女懷著各自隱秘細碎的心思,在枯燥繁重的高三歲月裡,被這場意外的登門做客,悄悄牽起了更深的羈絆。往後教室的拌嘴拉扯不會消失,只是針鋒相對的縫隙之中,慢慢滋生出旁人無法窺見的、綿軟溫熱的情愫,藏在日覆一日的朝夕相處裡,在盛夏的晚風裡,緩緩生根發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