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場的人潮像是從被扎破的麵粉袋裡傾瀉而出的粗粒。
金盞花劇院那扇剛上過桐油的木門被裡面的推力擠得發出吱呀的抗議聲,幾百個被兩個小時的笑聲和眼淚榨乾了體力的平民身軀爭先恐後地往窄巷裡湧。
那些胳膊上繫著粗布條的“志願者”此刻正竭盡全力用木棍和身體維持著最基本的通行秩序,把醉漢和激動過頭的年輕人從巷口的排水溝邊推開。
同時一些教會的人正在從專門的通道離開,他們似乎在討論著什麼,但能明顯看出神色輕鬆,似乎是在議論著戲裡穿插的笑話。
無論是斯特羅齊家的護衛還是卡戴珊的閨蜜們都沒發覺任何的不對勁,其他幾個貴族都還沉在散場的興奮裡,有人在拍欄杆,有人在讓侍者再添一杯。
但在這些散場的人群當中,在那些揮手告別的人們當中,有一些東西隨著最後小丑的歌唱而離開了。
那是隱藏在聖靈區二十年的痛苦與執念。
那些混雜在人群當中的幽靈們在最後一刻似乎短暫的恢復了被曾經燒燬的靈質——“理智”,他們像是普通人一樣,和在這《狂歡夜》認識的朋友道別,有些人沒有認出對方是二十年前的朋友或是家人,有些人更多的還是對戲劇的意猶未盡。
不過今夜這些似乎都不重要了,狂歡凝結而成的熱情最終還是突破了那層模糊的界限,那群幽靈們完成了對世間的最後告別。
後臺,雜物間最裡頭那扇沒裝鎖的木門後面。
伊莎貝拉一手提著那個銀質小香爐,另一手按在開啟的舊賬簿上。
香爐是伊莎貝拉孃家的樣式,爐腹刻著一行細小的米蘭德徽記,雖被她用袖口反覆擦過,但己經看不太清,爐裡燃的香也是她孃家帶過來的,很輕,煙近乎透明,正貼著房梁慢慢爬。
那本賬簿攤在鐵箱蓋上,伊莎貝拉的指尖壓在中間某一頁上,嘴裡低聲念著一串本地人聽不懂的腔調。
劇院的樑柱、二樓包廂邊緣、舞臺兩側的佈景架後頭——那些貼著、徘徊著、堆疊著的影子,正一縷一縷地順著香爐的煙,從原來的位置上逐漸飄向伊莎貝拉。
這是一場簡單的靈質收集儀式,而且手法相當老練。
而在伊莎貝拉麵前,那本己經化作死亡規律秘典的賬本正貪婪的吸收著這些剛剛得到的靈質,就在這本秘典狂躁起來的時候,伊莎貝拉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原本還狂亂的要從桌上爬起來,吸食更多靈質的秘典頓時安靜了下來。
“乖孩子,好孩子。”
伊莎貝拉輕撫著秘典,自怨自艾的說道:“哎,要是我親愛的朱塞佩還活著,看到今晚的盛況該有多開心啊。”
隨後她又對自己的秘典說道:“好孩子,好好幹活,不要讓那些人們發現不對勁好嗎?如果這個劇院被什麼人給盯上了的話,我親愛的朱塞佩會傷心的。”
伴隨著這本秘典的力量發動,那些靈體完美的繞過了那些教會人員和貴族們的探查,以至於那些帶著神秘學護衛的傢伙們完全沒察覺到自己和一群幽靈們看完了整場鬧劇演出,只覺得今天的聖靈區格外的熱鬧。
在完成最後的收尾工作後,伊莎貝拉望向了劇院後臺那間光明之主的祈禱室。
之前維薩里奧要排陰戲的時候伊莎貝拉便己經看到了這些靈體,並知道了這些被燒的缺少了靈質的靈體便是二十年前的亡魂,但這些靈體本身都是無害的,還能夠給作為劇院老闆娘的她提供靈質,所以當時伊莎貝拉同意了維薩里奧的意見。
對於二十年前的那場災難她並不關心,可維薩里奧的戲劇恰好能夠平復那些幽靈,自己又恰好能夠幫助那些幽靈隱藏蹤跡,這一切的安排好像都是為了能讓那些幽靈解脫。
一個巧合是巧合,複數的巧合就未必了,尤其是涉及到神秘力量的巧合,更別提這些巧合都有著一個明確的目的:消除那一首嵌在聖靈區當中的病灶。
她現在唯一能確定的就是自己從米蘭德來到福倫斯的聖靈區並不是巧合,但顯然有著什麼更高層次的力量把她也順便算計了進去。
伊莎貝拉收拾好了自己的秘典和香爐,只要不影響她悼念亡夫,守住亡夫留下的劇院,這種只是順手幫一把的事情她並不介意,畢竟有時候神秘學的事情還是不要深究了比較好。
但從一位老練的神秘學家角度出發,所有的巧合都在平息著那個病灶,如果科隆納家族足夠聰明,注意到這些巧合都在有意的阻止二十年前那個晉升失敗的瘋子歸來時,就應該停手了。
不過伊莎貝拉是外來者,和鳶尾花議會以及科隆納家族都沒有任何關係,她沒有告知的義務,現在的她真的就只是一個寡婦而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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