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5 章
接下來的幾天我們一直嘗試進入船長室,但那個地方似乎只作為一個象徵存在而非一個可以讓我們接觸到的東西。用伊萬的話來說,那地方就只是一個建模,並沒有做互動設計。我對他內心抱有的遊戲幻想感到惱火,因為我認為我們不應該將我們所處的現實世界看成一款遊戲,這會讓我們失去對真實本身的敬畏。同時遊戲本身也存在與現實的諸多差異,兩者不能等同。但我沒有對伊萬說這些話,我的心理醫生說人需要一個渠道去把不能承受的那些發洩出來,我想現實遊戲論就是伊萬挑選的渠道。
而且處在這種環境之中,我們確實需要把內心的煩悶發洩出去。這裡實在是太糟糕了。不跟我們交流的船員不算是我們需要對抗的最大的困難。不斷減少的食物和飲水才是。我們盡力少吃,但沒有補給,再怎樣節省也不會讓食物增多。每天我都是懷著罪惡感吃下我的那一份食物的,因為我清楚這樣做就是在對未來的我進行謀殺。可我還能怎麼樣呢?不吃嗎?如果我虛弱,那麼在面對突發狀況時我的死亡機率就會大大提升。我不想那麼做。
生存問題成了選在我們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每天我都在嚴重的焦慮中度過,而伊萬也變得越發陰沈。他不再玩他的遊戲,整天跟在我身邊走來走去。我嘗試著讓我們之間氛圍變得愉快一些,因此努力調動心中的情緒,將觀察船員們的日常看做任務的一環。但伊萬罕見地發了脾氣,他認為這種行為對完成任務沒有任何幫助,是無意義的。他沒有說出後半句話,但我知道他潛藏的意思——如果我沒有選擇登上這艘船,那我們就不會被無形的壓力慢慢推向發瘋和崩潰的邊緣。
我懷疑這是那個幽靈的陰謀。它誘惑我們上船,然後就把我們放在這裡,等到我們快要崩潰時再假惺惺地跳出來,說上些好話,從而達到拉攏我們的目的。我跟伊萬說了這件事,但他很明顯不想聽我的。他大吼,發脾氣,砸壞能砸壞的一切以及能看到的一切。面龐扭曲得讓我害怕。最讓我們之間的關係惡化的是食物的匱乏。那天晚上我們手裡只剩了一個巧克力棒和一塊壓縮餅乾,這些東西根本滿足不了我們的胃口。伊萬說我們會餓死,緊接著就抱著腦袋痛哭起來,無助地像個孩子。
“這裡就是監獄!”他說,“沒有人,沒有食物,沒有盡頭。我們會被活活餓死,或者渴死!”
我想安慰他,但我的內心告訴我他說得對。我拉著他主動走進了這個沒有獄卒也沒有鐵柵欄的監獄,主動選擇瞭如今的困境。我實在是沒有臉面去說些什麼。也許伊萬說得對,我們不該走上來。
我將壓縮餅乾讓給了伊萬。他是男性,力量和體格上都具有優勢,讓他吃飽更有助於我們生存。伊萬哭哭啼啼,不斷地咒罵,用手砸牆,但最終還是吃掉了那塊壓縮餅乾。我們來到甲板上,喝下用太陽蒸餾海水得到的淡水,靠著桅杆看星星。
“對不起。”伊萬說,“我不是故意那樣做的。我太恐懼了。我們正在逐漸走向死亡。”
“我知道。”我說。
誰能在知道自己手上的補給吃完後就要迎來死亡時保持冷靜呢?大多數的死亡都很安靜,就是因為它來得很突然。如果死亡的過程變得極其緩慢,那麼我們將會看到所有面對它的生命奮力掙扎,試圖為自己尋找一個生路。這是我們最原始的本能,我們的基因所決定的。我不怪他。
“你已經陪我來到這艘船上了。”我說,“我們只是……沒有找到解決辦法。九成的調查員都死在調查的路上,剩下那一成則在精神病院裡。我……”我也有點想哭了,“我只是……對不起,我以為我們能處理好的。”
我們已經走投無路了。
伊萬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潮溼,手心裡全是汗水。
“我們待會可以去餐廳碰碰運氣。”他又在開玩笑了,“雖然吃掉那些東西很有可能變成幽靈,但總比死掉要好。”
我不是很想吃。
我想我是個人類,我應該作為人類死去。而不是吃下那些食物,變成幽靈船的奴隸或者其他的什麼東西,像這些船員一樣做著日覆一日的工作,然後在某個特定時間去捕獲新的獵物。我是為了拯救人類才選擇成為調查員的,我不想變成怪物的一員。
而且餐廳裡的那些東西看上去也絕對不會好吃。發黴的乳酪,長腿的餅乾(其實是裡面蟲子太多,不斷扭動導致餅乾移動所造成的幻覺),還有摻了酒的水。我不喜歡那些。那些難以下嚥。
但是……
我們走投無路。
“……我們可以釣魚。”我說,“我可以切一小塊手指下來。”
伊萬用力地握緊了我的手。
“好吧。那等我們快要餓死的時候再去餐廳看看吧。”他說,“我們現在離死還有那麼一點點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