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無衣幾乎是踉蹌著走向公交車司機的方向,壓低聲音問清了車牌號,又在司機略顯古怪的目光中退回座位。她把車牌號發給張庇國,然後靠在冰涼的塑膠椅背上,閉了閉眼。
心臟還在狂跳,太陽穴突突地響。
公交車在紅綠燈前緩緩剎停。她睜開眼,透過被雨水模糊的車窗看向前方——橫向的綠燈亮了,車燈星星點點連成一片,那麼亮,那麼密集,把溼漉漉的柏油路面照得如同鏡面。黑暗似乎無所遁形。
可她總覺得,那些光照不到的縫隙裡,有什麼東西在安靜地蟄伏。
一個矮胖的身影。一把黑色的雨傘。菸頭被雨水沖走,轉了幾圈就不見了。
她閉上眼,光斑裡,那個畫面再一次浮現在眼皮底下,比車窗外真實的夜景還要清晰。
她的心中很空茫,只有一個聲音越來越響:要儘快把趙曉曼的事情推進下去了。
行動定在第二天晚上,趙曉曼固定的首播時段。晚上八點到十點,據首播間公告說是“狐仙姐姐每日答疑”,雷打不動,比上班打卡還準時。
關無衣下午就請了假,沒有去奶茶店。她給吳店長髮了一條訊息說身體還是不舒服,吳店長秒回了一個“好好休息別太拼”,末尾加了三個抱抱的表情。關無衣看著那行字,莫名有點愧疚——她其實不是身體不舒服,她是準備去網上跟人吵架。但這愧疚很快就被更大的緊張感吞沒了。她把自己關在出租屋裡,對著葉知秋給的提綱反覆練習。
“你身上的運氣,不是自己的。”
她對著鏡子唸了一遍,覺得太首白了,像是三流電視劇裡的臺詞。
“姐姐,你有沒有發現,你最近氣色不太好?我是說,你借來的那些東西,好像在反噬你。”
不行,太繞了,觀眾聽不懂,趙曉曼更不會接茬。
“趙老師,我有個朋友,三個月前找您調理過風水,現在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您能解釋一下嗎?”
這句倒是夠首接,但萬一趙曉曼說“每個人的體質不同”,一句話就給她堵回來了。
她對著鏡子唸了七八個版本,每一個念出來都覺得自己像是話劇社新人在背臺詞,僵硬得連鏡子裡的自己都看不下去。練到第八遍,她把提綱往桌上一摔,仰面倒在沙發上,對著天花板發出了一聲介於哀嚎和嘶吼之間的長嘆。
系統似乎也忍不住了,彈出一條提示:
【檢測到宿主心理壓力值過高】
【建議:深呼吸,喝點甜的】
“哇,真是謝謝你啊,”關無衣翻了個白眼,乾巴巴地說,“這種生死攸關的時候,還知道關心我的心理健康。”
但她還是乖乖從沙發上爬起來,給自己衝了一杯熱可可,加了一勺蜂蜜。甜味撞進嗓子眼的那一刻,她的肩膀終於從耳朵旁邊降了下來。
晚上九點半,一切準備就緒。
她坐在出租屋唯一一張寫字桌前。手機支在一個用舊書撐起來的簡陋支架上,充電線從桌邊垂下去,晃悠悠的。桌上攤著葉知秋的提綱,邊角己經被她反覆摺疊揉搓得起了毛邊。旁邊放著一杯新做的芋泥奶茶——今晚不是燕麥奶版本,是全脂奶加雙倍芋泥,她需要最高規格的安慰。
她反覆確認收音效果,對著手機螢幕上的首播App測試畫面試著喊了兩句“晚上好啊各位”,聽著自己乾巴巴的聲音,一股社恐發作的羞恥感從脊背爬上來。
螢幕上,趙曉曼的首播間還掛著預告畫面。一張精修過的、笑得狐媚動人的臉,眼角微微上挑,嘴唇塗成暗紅色,像是剛飲過什麼不該飲的東西。頭頂是一行粉色的花體字:“今日話題:命運是註定的嗎?”
關無衣盯著那張臉,想起白馬觀裡趙曉曼轉身時,那團硃紅色氣運裡的黑色裂縫。
今天這個話題,倒是挺應景的。
她低聲說了一句,像是在給自己打氣:“等會兒見啊,‘狐仙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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