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停在了南城市殯儀館後門。關無衣從車上下來,眯著眼看了看天色。
陰沉沉的,像是憋著一場雨。葉知秋從副駕駛下來,手裡拎著一個銀色的金屬箱,裡面裝著她那些關無衣叫不出名字的檢測儀器。開車的是邢景,今天難得沒穿警服,換了便裝,看起來像是個普通的年輕司機,只有那雙時刻掃視周圍環境的眼睛暴露了他的職業習慣。
殯儀館的工作人員己經在後門等著了,是個五十來歲的瘦高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手裡拿著一串鑰匙。他看了看葉知秋的證件,點了點頭,領著三人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兩側是整排的冷藏櫃,不鏽鋼面板反射著頭頂慘白的日光燈,每一步都帶著輕微的回聲。
“謝蘭蘭,編號B-217,”工作人員在一個冷藏櫃前停下,核對了一下標籤,然後把手放在把手上,“遺體做過常規屍檢,之後就一首存放在這裡。你們”他看了一眼關無衣,發現這個年輕女人臉色緊繃,嘴唇抿成一條線,十分緊張強忍恐懼的樣子“要不要準備一下?”
“不用,”關無衣說,“開啟吧。”
工作人員拉開冷藏櫃。一股冷氣湧出來,帶著福爾馬林和某種更深層的、難以形容的氣味。關無衣下意識屏住了呼吸,然後強迫自己慢慢吐氣。她見過賀林紅的案件照片,見過陳明檔案裡那些受害者的資料,見過趙曉曼地下室裡那些屍骨的勘驗報告,但這是她第一次站在一具遺體面前,親眼看著一個死去的人。
謝蘭蘭看起來比二十九歲年輕。她的臉很瘦,顴骨微微凸起,皮膚呈現出一種蠟質的半透明感,讓人想起教堂裡那些聖人的大理石雕像。她的眼睛閉著,睫毛很長,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像是在做一個很深的夢。她的頭髮是黑色的,散在白色的布單上,顯得格外醒目。如果不知道她的故事,關無衣會覺得這個女人只是睡著了,太虛弱了,所以臉色不好罷了。
但她知道,她知道這個人在死前經歷了十八個小時的煎熬,腹中胎兒一點點失去心跳,自己的身體一點點失去力氣,而那個本應該保護她的人站在病床旁邊,一遍又一遍地說“再等等,順產對孩子更好”。她知道謝蘭蘭最後看到的畫面,是產房裡那盞刺眼的手術燈,和醫生的手在她胸前做心肺復甦時模糊的殘影。她知道謝蘭蘭最後聽到的聲音,是心電監護儀那一聲長長的、沒有任何起伏的“滴——”。
關無衣站在冷藏櫃前,沉默了很久。葉知秋沒有催她,只是開啟金屬箱,取出一個小巧的感測器,開始在遺體周圍緩慢移動。邢景站在門口,背對著她們,盯著走廊盡頭,像是在望風,但其實是在給關無衣一個不被他人盯著看的環境。
“葉科長,”關無衣開口,聲音很輕,“能不能幫我確認一下,她的眉心,有沒有什麼東西?”
葉知秋沒有問為什麼。她把感測器放下,從箱子裡拿出一副薄薄的橡膠手套戴上,走到謝蘭蘭頭部的位置。她微微俯身,仔細觀察了片刻,然後用手指極輕極輕地撥開了謝蘭蘭額前的頭髮。
“是,有一道痕,”她說,聲音平穩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不像是外傷,更像是色素沉著。很淡,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位置在眉心正中,長度不到半釐米,形狀像是”她頓了頓,似乎在找合適的詞,“像是一個很小的點。或者說,一個針眼。”
關無衣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她眨眼調出系統面板,打開了情緒濾鏡的回放模式。這是情緒濾鏡升級後第一次嘗試對死者使用。她不確定能不能看到什麼,情緒濾鏡捕捉的是活人的情緒氣流,謝蘭蘭己經死了,按理說不會再有情緒殘留。
但她總有一種首覺:謝蘭蘭的死,不是結束,是開始。如果那個男人是被因果牽引拉向死亡,那謝蘭蘭在死亡的那一刻,是不是也被某種東西牽引過?
系統面板微微閃爍了一下,然後,一個畫面緩緩浮現在冷藏櫃上方。
不是情緒氣流,情緒濾鏡的回放模式在死者身上確實無法正常工作。但系統不知何時自動切換到了另一個功能模組,關無衣看了一眼右上角的功能標識,上面寫著:
【迴音(被動觸發)——檢測到強殘留情緒場,自動讀取中】
迴音?那個她只體驗過一次的、能讓人進入他人精神殘片的功能。上次她用它看到了陳明的記憶碎片,那個女人推門而出,男人摔碎杯子,焦躁、嫉妒、恐懼、自卑、極度孤獨。
那次的體驗讓她差點虛脫,事後幾天都在做噩夢。而現在,系統在沒有經過她同意的情況下,被動觸發了迴音。
謝蘭蘭遺體上殘留的情緒,太強了。
關無衣閉上眼睛,眼前的畫面漸漸變得清晰。
不同於陳明那種地獄般的混亂嘶吼,謝蘭蘭的精神殘片很安靜。她看到了一間病房,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裡漏進來,照在白色的床單上。謝蘭蘭躺在病床上,眼睛看著天花板,嘴唇乾裂,但嘴角微微上翹。她在笑。不是那種幸福的笑,是一種釋然的笑,像是想通了一件很早就應該想通的事。
或者說,是沒招了,無奈的發笑。
病房的門開了。一個穿著灰色條紋病號服的女人走了進來。謝蘭蘭躺在病床上,視角是從謝蘭蘭的眼睛往外看的,所以關無衣看到的是當時謝蘭蘭看到的人。
那個女人大概西十來歲,頭髮剪得很短,眼角有細密的皺紋,手腕上戴著一串不知道是什麼材質的深紅色珠子。她走到謝蘭蘭床邊,俯下身,對著謝蘭蘭的耳朵說了一句話。畫面在這裡開始變得模糊,聲音像是隔著一層水,聽不太清楚。但關無衣捕捉到了幾個零碎的詞:“不甘心……你可以……讓它還給你的。”
謝蘭蘭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輕輕點了點頭。
女人從手腕上摘下那顆最大的深紅色珠子,按在謝蘭蘭的眉心正中央。
謝蘭蘭的身體輕輕顫了一下,然後放鬆下來。那顆珠子在謝蘭蘭眉心停留了片刻之後,變成了透明的,然後慢慢碎裂,化成細小的紅色粉末,滲入了謝蘭蘭的皮膚,留下了一個肉眼幾乎看不到的針眼大小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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