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仙打斷道:“不必!咱們只吃魚。”趙英瓊罷了罷手,免去眾菜餚。
趙英瓊素喜大口吃肉,大口飲酒。喜牛肉、虎肉等大獸葷肉粗肉,不喜魚肉、雞肉等家禽細肉。她夾起筷子,本瞧不上眼,腹誹:“瞧著倒有模有樣,卻不知下沒下毒。這小子若非捆我動彈不得,或是玉擂抑我修為。便敵不過我。假若有意下毒,將我毒暈再施報復..捆得我動彈不得,他再…”心跳甚快,急忙斂了雜思。瞧中一道“爆炒鯽魚”,夾起魚肉,沾著醬汁,送入口中,細細品嚐。眉頭一挑,竟頗合口味。她不住再夾幾口,競愈吃愈香。三十四道菜餚,逐一品嚐,味道皆各不相同。各有其味,似鯽魚、草魚等,烹得鮮香至極。似黃眼魚、青腹魚等,則味道不一,未必皆鮮美。
趙英瓊要來一罈酒,笑道:“行啊,我說你小子要鬧甚麼花樣。原是有不錯廚藝。藉機討好本將軍。”李仙說道:“哈哈哈,將軍覺得如何?”趙英瓊說道:“勉勉強強。”她天性剛強,苛於稱讚,讚譽出口,便覺丟了顏面,頓得一頓,淡淡訓道:“然我鑑金衛眾,肩負玉城安危。廚藝再精,也不如刀鋒銳利。你切記不可捨本逐末,否則本將軍,也是容你不得。”
李仙說道:“自然。將軍教誨,我謹記在心。”再說道:“不知將軍,有沒有聽說過,天底下有些吃客,能從一道菜餚間,吃出食材的新鮮、做法種種。”
趙英瓊說道:“自然知道。世界之大,奇人能事層出不窮。有甚好稀奇的。”李仙直白說道:“這道爆炒鯽魚,將軍吃出什麼?”趙英瓊說道:“此魚甚鮮,乃從河岸撈出。先熱油炸過,再入鍋爆炒。加入香菇、香芹、姜蔥,再經數道手法,耐性烹製而得。”
李仙說道:“將軍厲害!”品嚐一口爆炒鯽魚,再說道:“那這道清蒸黃眼魚呢?”趙英瓊說道:“有甚稀奇,便是清蒸罷了。”
李仙說道:“非也,期間門道,可大得出奇。”他夾起黃眼魚魚眼,慢慢品嚐。趙英瓊傲然說道:“左右不過手藝複雜些,故弄玄虛些,能不能稱上“門道’二字,可有待考究。本將軍什麼山珍海味,奇宴異餚沒品嚐過。這區區一道魚菜,敢在我面前,稱門道大麼?”
李仙說道:“若事關玉城,縱是小菜小餚,門道亦頂天大。這黃眼魚非“楚江魚種’,乃是外來。那從何出而來,將軍可有想過。若知這小小黃眼魚,自何出而來,豈非便知,玉城河脈異樣,自何出而起?”趙英瓊饒有興致說道:“哦?你說說看。”心頭泛起嘀咕。
李仙說道:“我用黃眼魚,烹得三道菜餚,分別為清蒸黃眼魚、醋燒魚羹、炭燒魚乾。黃眼魚雖非常見,亦非少見。我曾遊歷江湖時,便常常從河中,打撈魚獸,烹煮吃食。便遇到過黃眼魚。黃眼魚分佈甚廣,渝南道、關隴道、望闔道皆有佈散。這條楚江上游,恰是四通八達,與河網密集交接。想知道黃眼魚來歷。當真是困難至極。”
“但萬幸..天地生養我李仙二十載,我不至全然荒廢。這些年吃吃走走,有些粗淺見聞。這渝南道的黃眼魚,因主以羽蝦、水草為食,肉質多是較為嫩滑。這事無甚考據,全是我吃出的經驗。但將軍若不信,花費些價錢,其實便能印證。這條黃眼魚魚齡甚淺,我截其一尾清蒸。便在食其肉,觀察肉質情況。”趙英瓊問道:“如何?”李仙說道:“肉質筋柴。”趙英瓊問道:“這說明什麼?”
李仙說道:“多半不是渝南道的黃眼魚。若非關隴道,便是望闔道。”趙英瓊說道:“若僅僅如此,算不得門道。”李仙說道:“將軍不妨嚐嚐,這一道醋燒魚羹。”趙英瓊夾起魚肉品嚐,說道:“酸鹹太過。”
李仙說道:“實是我有意為之。這隻黃眼魚雖非渝南道河流所來,但河網密佈,依舊難猜來源。關隴道、望闔道我均沒去過。兩地的黃眼魚,是何味何樣,我自難斷定。但是兩地烹魚的手法,且各有相差。如望闔道,烹煮魚餚,多喜添醋加鹽。但是望闔道的江湖客,平日點吃食時,多是喜清淡口味。這兩者之間,便甚古怪。”
趙英瓊放下筷子,好奇問道:“什麼古怪?而且江湖行客,口味千奇百怪。你這說法,不能立足。”李仙說道:“我說得並非各人,而是一地的俗風。一方水土養一方人,誰也難免俗。望闔道口味,普遍是清淡的。但做魚羹時,卻喜添醋鹽。我猜測是望闔道的水質,所蘊養的魚獸,肉質間帶有陣陣清甜。如此這般,添鹽添醋,魚肉便鮮美至極。清甜與醋鹹間,便如陰陽互補,互相中和。這便是同一道菜,菜名雖流傳甚廣,但每一地方,烹製之法卻常常不同。因人要入鄉隨俗,菜更要入鄉隨俗。”
趙英瓊問道:“那能說明什麼?”李仙說道:“便說,這黃眼魚非望闔道而來。其肉質少了清甜,施鹽醋烹製時,便過鹹過酸。”
趙英瓊甚覺驚奇,不料小小一道菜魚,竟藏頗多見地,蘊藏各道俗風。李仙久駐玉城,雖不曾去過關隴道、望闔道。兩地江湖客卻常來玉城。他長久接觸,自然漸有了解。
趙英瓊雖有心服,口卻淡淡道:“百樣魚,百中做法。望闔道河鮮美味無數,更非樣樣皆添鹽添醋烹製。僅僅如此,不能服眾。但本將軍大發慈悲,允你繼續說說。”
李仙說道:“將軍不愧是將軍。說得極有道理。望闔道便有一味“醋燒魚羹’,所用魚材便是黃眼魚。我雖沒去望闔道吃過,但對菜名作法,卻是瞭解的。”
趙英瓊暗自嘀咕:“這簡單一道菜餚,倒…確實算得上門道。透過兩道做法,與菜餚味道,進而排除魚獸來源。他說得其實無錯,這黃眼魚恐怕確從關隴道而來。龍禍便在關隴道,難道是巧合?”催促道:“廢話少說,這第三道菜,速速說來。我倒聽聽,你能如何亂扯。”
李仙說道:“競前兩道菜餚,我猜得黃眼魚出自關隴道。更進一步,便設法查探,這條魚是出自關隴道何處。這便容易許多。”
李仙笑道:“我後廚烹菜之時,便要來掌櫃的名冊。查閱關隴道一帶的住客的名姓、來地。便知這楚江,延伸出玉城之外後,與那幾條關隴道的江系、河系相連。因這客棧設在江旁,來往的住客,多是行水路而來。”
“我如猜測不錯,這條黃眼魚客棧某位關隴道住客,便算是“老鄉’。這條黃眼魚,要麼從“蕭江’、“春柳江’而來,要麼從“麓江’“秋河’而來。大體便是四條來向。蕭江水寒,春柳江水暖,水草茂盛,麓江水苦,秋河水濁。每一條江的水情不同,所孕育的魚獸,口味便有差別。但這細微差別,是很難覺察的。”
“我這碳烤魚頭,便是用數種烹菜手法。叫細微之差別,更顯著一二。我品嚐過後,覺察魚味偏澀偏苦。猜擬是自麓江而來。麓江江水,便是苦澀味。”
李仙得“服食”技藝,俱備“品悟”“鑑品”特性。他吃得魚羹,能體悟更細。再借此長處,且鑑品且烹製間,慢慢猜擬出魚獸來源。
一魚三吃,溯其源蹤。
隨後諸多菜餚,皆為印證猜想。確疑似自“麓江”而來。趙英瓊始覺蟄伏驚歎,早聞李仙探案如神,斷案甚精。此間一觀,廚術查案相輔相成。只三道魚餚,層層遞進,便溯得源蹤。可稱奇妙。趙英瓊說道:“勉強算你說得通。”兩人追溯魚蹤,一番交談後,已到夜半時分。再頂著寒雨,騎馬趕回“治水樓”。
兩人坐至廳堂,再等得半個時辰。方勝候冒雨趕回。趙英瓊問詢情況,方勝候如實相告,確不樂觀。趙英瓊問詢“麓江”一帶河流情況。方勝候輕疑一聲,告訴趙英瓊,麓江一帶確實更慘重一二。諸方印證,可知李仙猜想不錯,源頭出自麓江。麓江延伸至關隴道。趙英瓊隱有預感,便與屠龍有關。一番探查,原來…楚江之上,通有麓江。麓江之上,通有“禁江”,禁江之上,則通有“夢江”。大武江河錯密而布。楚江、麓江、禁江、夢江間,竟巧有貫通之情。與巍水府相隔甚遠,卻偏偏有一條水路貫通。
趙英瓊弄清楚情況,來回踱步,踏得“咯咯”作響,說道:“雖知江源有異,但與我玉城,有無干系,遠遠未知。李仙,你待怎看?”
李仙附耳,輕聲說道:“玉城若欲圍玉成國。與城外各縣,便不可交惡。趙將軍…假若城外遭寒雨洪澇襲害。我玉城施加援手。一來可囊括人心,二來,可藉此機會,順勢蠶食。如此這般,怪災消停,我等無害有益。怪災若愈演愈烈,咱們也算提前預防。豈不極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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