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1 少年起劍,英姿絕世,揚名天下,一郎狼狽。
群聲皆靜,蕭一郎雙手負後,袖下雙拳緊握。面雖鎮定,心卻怒湧。蔡寰清呆愕至極,眾長老齊齊覺得是幻聽。唯有龍角旁老酒翁傳來暢笑,說道:“妙極,妙極!老頭子的徒兒,向神劍無雙蕭一郎問劍,哈哈哈,笑死我啦,笑死我啦。”笑得幾聲,便感腹疼,旁坐調息。
過得片刻,三山眾看客、眾弟子群聲譁然,哄雜一片,聲論不絕,命山眾劍派弟子言道:“好個少年劍客,不知是膽大包天,還是初生牛犢不怕虎。”“蔡寰清雖天資不俗,但與這南宮鐵劍相比。差之數籌不止!便是論這份狂氣,也遠遠不如。”“這南宮鐵劍平素低調,今日之前,我不知其人。但其實是狂浪不羈之人,竟敢問劍蕭一郎。且這股狂氣,不朝下,而朝上。更難能可貴。與之相較,蔡寰清之流,不過是仗勢欺人,而非‘狂傲’。”“我輩劍客,當銳意凌霄,如此是也!”
壽山、福山眾人言道:“當真聞所未聞,聞所未聞。這場神劍之鬥,委實出乎意料。天霄劍翁傳人,竟要問劍蕭一郎?”“啊!細細琢想,這神劍傳人莫非便是桃想容的我郎!蕭一郎、蔡寰清曾闖碧霄長夢樓,欺負花魁桃想容。這神劍傳人這番問劍,便是討還昔日之事。”“你這一說,便極有可能。那酒水英雄宴時,我便有幸聽人說起一二。那日蕭前輩說,蔡寰清鬧樓被驅趕,是為一飲。而今他來鬧樓,是為一啄。劍客講究一飲一啄。”“真相大明瞭。這南宮鐵劍適才也言一飲一啄。昔日蕭一郎鬧樓,欺負桃想容,是為一飲。而今他劍敗蔡寰清,再問劍蕭一郎,是為一啄!”
有一人驚詫道:“這南宮鐵劍與桃想容,必非尋常,莫非他便是‘我郎’?”
眾人相繼言說:“原來…原來桃姑娘的我郎,便是南宮鐵劍,是神劍傳人。這般說來,一切便皆通透。天霄劍翁早便入城了,其傳人南宮鐵劍,行事低調,自早在玉城。”“那常盼我郎劍舞驚鴻曲,便是為南宮鐵劍所編。啊,時間都對上了。”“也唯有這南宮鐵劍,才能配得上這首曲。料想兩人,常常你彈琴來我舞劍,一定快活得很。不怪蔡寰清求見,桃想容不肯。她與南宮鐵劍暗合。人家兒郎俊他蔡寰清百倍,劍姿劍法強其百倍。這份氣度,更勝其百倍。如何肯去見他。”“這佳人眷侶,甚是登對。”“我等適才還言,為何桃姑娘的我郎,不敢現身。原來…在這裡等著。”
群聲紛議,漸顯熱鬧。三山盡論此事,火熱至極。純是劍鬥,不足新奇。再添情愛糾葛,風流韻事,便另顯不同。命山眾劍派弟子初入玉城,不知花魁風韻妙事。此間聽旁人言說,逐漸好奇,追問連連。
卻說壽山一地。徐紹遷面裹灰泥,遮蓋身形,旁觀劍鬥。耳聽群聲議論,心生苦澀。他是銀面銀身,縱入青龍樓,亦是大貴之客。他心生慚愧,不敢被桃想容瞧見,故而掩蓋身形,藏自人群之間。此刻想道:“原來…想容的我郎,從來便不是我。假若是我…我便敢替想容,問劍蕭一郎麼?那日酒水英雄宴,我本有這般機會。可我沒有。反觀這南宮鐵劍,非但劍姿絕世。他…他為了想容,大挫蔡寰清,此間更敢問劍蕭一郎。想容的目光,盡是纏綿情意。這副神情,原是做不得偽的。她…她愛極了南宮鐵劍。那常盼我郎劍舞驚鴻曲…也唯有這南宮鐵劍,舞劍時驚鴻。”心中複雜憂傷,既如刀絞偏又無奈挫敗。再想:“我做不到南宮鐵劍這般,想容傾心於他,原是正常至極。徐紹遷啊徐紹遷…你貪生怕死,生性虛浮,貪慕權欲。自幼在玉城附庸風雅,其實差勁至極。想容怎會愛上你這般男子。你褪下中郎將皮囊,還剩下什麼?南宮鐵劍褪下神劍傳人,他這股氣度,兀自傲人。枉你活得數十載…”
疼心之際,正視己心,明知缺弊。蕭一郎沉默片刻,含怒在胸,不住道:“你當真要向我問劍?!”聲勢震出。李仙橫劍說道:“一飲一啄,當如是也。”心意灌注,將蔡寰清震飛數丈,摔在老酒翁身旁。
老酒翁按住蔡寰清肩膀,笑道:“嘿嘿,咱們敗軍之將,老老實實坐著看戲罷。”輕輕一壓,蔡寰清赤身裸體,坐在身旁。老酒翁問道:“喝酒不要?”蔡寰清冷聲道:“不喝!”望向場間,心想:“我輸於這南宮鐵劍,赤身裸體,渾身劍傷,跪地求饒。實將畢生之糗態,盡數出在此地。過往敗於我手,畏懼我、仰慕我者,此間定幸災樂禍,高興至極,都瞧了個清楚。我蔡寰清何曾遭過這等屈辱!”不住捏緊拳頭,心中又想:“然如此種種,卻不及他這般無視我,將我蔡寰清當作無關緊要的小人物,叫我憤怒!他是何底氣,是何等膽色,竟敢問劍我師傅?”拳頭緊握,屈辱、悶憤難言。
蕭一郎見蔡寰清在老酒翁手中,暗罵一聲“豎子狡詐”,更怒幾分,不敢輕舉妄動。眾劍派長老面面相覷,不敢離開樓脊,言道:“這…這…”“這都成什麼事了!”“唉…難道鐵劍公子,真要同蕭前輩比劍?”“這傳人間如何較量,都還算尋常。如今這情況…”……
趙春霞心想:“這小子果真同那花魁有一腿。要說他英雄氣概,確也屬實。說他風流成性,沾花惹草,亦不冤枉他。他這般天資,老老實實修行劍法。日後一方豪雄,絕不困難。偏偏……唉!”既氣且惱,頗恨鐵不成鋼。又想:“此子行事縝密,絕非魯莽之徒。他將蔡寰清交到老酒翁手中。蕭一郎投鼠忌器,便不能真下殺手。且蕭一郎、老酒翁均精疲力竭,正是虛弱。李仙的修為相差雖遠,但此間狀態,縱不是兩相持平,也已儘量拉近,或真能過上數招。”說道:“南宮鐵劍要問劍,咱們說不得甚麼。都退開些罷。”
眾長老聞言,退開數步,讓出一片空地。蕭一郎不悅至極,淡淡掃一眼趙春霞。一拂袖子。
李仙心意灌注,劍鋒難擋,震聲道:“前輩,請罷。”炁行龍虎,仙音暗奏。氣勢更升數層樓。老酒翁笑道:“好傢伙,打你時可沒用全力哩。”蔡寰清怒得吐血,無處辯駁,冷然道:“我師尊打你,亦未用全力。”
老酒翁說道:“說起這事,我可得掰扯掰扯。你師尊劍道固然不弱,但想勝我,其實困難。他當時使得劍法,其實不算高明。只是這套劍法,與我過往有莫大相系。叫我一時恍惚。這才差了分毫。”蔡寰清冷笑道:“天霄劍翁,敗於神劍無雙。天下皆知,這番言論,不過是藉口云云。敗者狂吠,可笑至極。”
老酒翁飲一口酒,悠悠說道:“我願賭服輸,沒甚了不得。再且說來,一邊飲酒,一邊瞧好戲。何樂而不為。”
蕭一郎見李仙決意問劍,說道:“豎子狂妄,你沒資格問劍。”言落之際,率先出手,輕功靠近,一手打向李仙面龐。他出手本不容情。但李仙朝他問劍,他偏偏便不願出劍。欲施拳掌制服李仙,他內炁無多,老酒翁的“酒氣”“劍勢”“武道演化”兀自體魄流轉,狀態奇糟,三十三年前,蕭一郎處境相似,便險死“漁翁”之手。此間雖無“漁翁”,卻有一問劍少年。這第一掌看似輕鬆,實已“擠力而施”,是下乘掌法“震心掌”。經他施展,“嫋嫋仙音”透掌而發,掌勢演化甚強。這掌尚相隔數丈,“嗡嗡”震鳴已影響心脈。
李仙心脈受創,但得“唯我獨心功”相助,心脈甚堅。只需心意不散,碎心亦能復長。偏偏不懼心傷,悍然朝蕭一郎的掌心刺去。
蕭一郎被小輩問劍,已覺羞辱。心想唯有輕易、簡單、碾壓而勝,當能回挽顏面。故而這招“震心掌”直來直往,掌勢雖強,卻無甚異效。李仙這一刺,卻全力施為,玄奧奇深,是“殘陽衰血劍”中‘愁點秋陽’一式。旨在劍出似猶豫、似憂愁,是少有的陰柔劍招。與“霜月盈虛劍”的“妙點銅月”相配。這一劍是輕柔為主,兩劍相交,沾之敵鋒,便就此兩劍粘纏。當敵手來勢剛猛,攻勢猛辣,敵強我弱,卻不願躲避時,便施展這招“愁點秋陽”。
相持之時,連牽帶扯,拖泥帶水,連洩帶拽。將剛猛招式帶入泥潭。
蕭一郎暗道糟糕,瞧出劍中門道,驚歎李仙造詣。他這時該避開劍法,不落圈套,轉而出劍,或另改掌法,便能盡避這劍法妙用。但眾目睽睽,徒兒遭人所制。蕭一郎縱我行我素,這般場景,著實不願退避分毫。心想:“哼,我且你看有無本領,同我纏鬥。我的掌法,不信你能纏住!”這掌繼續直直打去。李仙長劍點到,恰恰觸其掌心。一劍一掌相觸,長劍劍觸肉即停,絕不深刺半毫。這招如刺破敵手皮肉,便失了真意。蕭一郎掌力朝劍身狂送。李仙輕震劍身,多數洩去,少數化解,唯有一二吃住。遭掌力波及,心脈劇疼,卻渾似無事。
這一招之間,李仙毫不相讓,竟成相持之勢。一劍一掌似沾灼。
蕭一郎面色難堪,心想:“對付你這小輩,若相互焦灼相持,未免太折我威名。我只出一掌,便就只出一掌。你雖是纏打劍法,但能洩得老夫幾成掌力?”冷哼一聲,自負驕傲,朝前壓一步,掌勢再朝前推。看似輕鬆,實則已用數成餘力。雖費力不討好,但寧費力,也願護持顏面。
李仙劍尖沾著蕭一郎右掌,兩人相隔三尺距離,恰是一劍之長。蕭一郎朝前推掌,李仙自然朝後退,但劍尖始終沾掌。蕭一郎見李仙無礙,驚詫想道:“我這掌力,縱只十之三四打到。他心脈必遭重創,輕則吐血,重則斃命。何以全無異態?”
殊不知…一來,李仙劍道造詣非俗。能洩十之九八,二來,李仙心脈既強,內起心爐,堅固非常。三來,得護心神意相護。震心掌縱能傷他,也難殺他。
蕭一郎內炁始有不續,朝後半步,借息替炁,隨後再朝前送。他進,李仙則退,他退,李仙則進。全憑一招“愁點秋陽”,與之沾粘相持。
蕭一郎大惱,暗生悔意,早知這般焦灼,不如初時便主動拆鬥,不求一掌敗敵。他見震心掌確被沾死。冷哼一聲,終於變勢,反手抓住劍尖,猛朝回一扯,李仙轉動扳指,如意寶劍頃刻變長、變大,撐開蕭一郎手掌,更劃破其掌心。李仙冷眼鎮定,趁蕭一郎驚訝詫異之際,斜朝上挑,順著手臂,朝頭頸一削。
蕭一郎確實厲害,應變及時,肩膀一聳。李仙的劍,是順著手臂斜挑。路經肩膀時,遭肩膀一聳一撞,劍中力勁勢必散亂如麻。李仙卻更不俗。雙指一撚,施展“彈指金光”的“點石成金”,頃刻如意寶劍化作指毫金光,“嗡”一聲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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