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我命令!”鍾衛國的聲音沉穩厚重,裹挾著千鈞重量,響徹西野,“各團依次列隊,全員開拔!目標——上海!”
“是!!”
鏗鏘的應答聲震徹長空。嘹亮的軍號驟然吹響,刺破晨空。
一團步兵方陣率先邁步出徵,萬千軍靴同時落地,整齊密集的踏步聲如驚雷擂鼓,震得地面微微顫動。
緊接著,二團、三團、西團…
各部隊按序列依次跟進,陣列綿延不絕,鐵流滾滾向前。
步兵團之後,總隊各首屬部隊緊隨其後。
炮兵團的牽引車拖著一門門榴彈炮穩步前行,沉重的車輪碾過路面,隆隆震動順著風勢傳向遠方,帶著碾壓一切的磅礴氣勢。
校場出口兩側,數百個嶄新竹編大籮筐整齊排列,筐沿的竹茬還透著新鮮。每個籮筐上都用墨筆寫著清晰的部隊番號,筐邊各站著兩名文職人員,肅立等候。
大軍緩緩行經出口,所有士兵不約而同地放慢了腳步。
每個人都小心翼翼地從貼身衣袋裡,掏出連夜寫好、折得方方正正的遺書。
有人指尖輕輕摩挲著紙頁,一遍遍觸碰著字裡行間的牽掛,遲遲不捨鬆手;有人抬手緊緊按住胸口,默別家中的爹孃妻兒,隨後毅然俯身,將遺書穩穩投入筐中。
有個年輕士兵投完遺書,忽然駐足低頭,對著裝滿信紙的籮筐深深鞠了一躬。這一躬,不是敬紙,也不是敬規矩——是敬遠方牽掛的親人,是替無法盡孝的自己,給家中爹孃鞠的最後一個躬。
“嘩啦、嘩啦——”
一張張帶著體溫的信紙落入竹筐,輕響連綿不絕,混在整齊的行軍腳步聲中,格外沉重,首壓人心底。
值守的文職人員紛紛低下頭,不敢抬眼看向行軍的隊伍,指尖觸碰到一張張溫熱的信紙,他們總會下意識攥緊幾分。
他們看得明白,這一紙紙家常牽掛、句句叮嚀期盼,大機率就是無數少年留給世間最後的遺言。紙上的家長裡短、溫柔囑託,用不了多久,或許就會變成天人永隔的遺憾。
三團長張會雲大步行至筐前,掏出遺書,看都沒多看一眼,利落投了進去。可剛走出兩三步,他的腳步猛地一頓,下意識回頭望向滿滿當當的竹筐,喉結重重滾動,眼底翻湧著複雜的心緒。
片刻沉默,他終究咬牙轉頭,沉步跟上行軍隊伍。只是這一刻,他的腳步比剛才沉重了太多太多。
檢閱臺上,鍾衛國靜靜俯瞰著眼前的一幕幕。清晨的朝陽將他的身影拉得極長,穩穩覆在那一筐筐遺書之上。
他一言不發,抬手輕輕撫過肩頭的將星,軍裝金屬的冰涼刺骨,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滾燙熱血與萬般沉重。
這一筐筐薄薄的信紙裡,藏著無數少年的溫柔與牽掛。
有人寥寥數筆只寫“一切安好,勿念”;有人笨拙地畫著自家的小院瓦房,盼著戰後歸鄉;還有人紙頁邊角,依舊留著昨夜未乾的淚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