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在羅店這個“血肉磨坊”裡，第十八軍的精銳被日復一日地消耗，老兵打一批沒一批，骨幹死一批少一批，陳誠辛苦多年攢下的嫡系家底，幾乎快要被打空了。
將帥惜兵，更惜家底。
在這亂世官場、派系博弈的漩渦裡，終究是靠實力、靠兵權說話。
陳誠看得比誰都透徹：再這麼硬撐下去，贏不了戰局，只會徹底耗空老本。一旦嫡系精銳徹底打光，“土木系”的聲勢、他多年打拼來的權位和話語權，頃刻間就會煙消雲散。
所以自淞滬戰局呈現僵持態勢以來，陳誠一首是軍中最堅定的撤守派。
適時退到後方國防線，保全主力、蓄勢再戰，絕不能把最後這點精銳家底，白白葬送在上海這片死地。
陳誠的話音落下，作戰廳裡再度陷入一片壓抑的沉默，連呼吸都變得沉重。
片刻後，第十九集團軍總司令薛嶽沉聲開口，率先附和。他一身戎裝緊繃，面容剛毅如鐵，只是眼底盛滿了沉痛與不忍。
“陳長官所言，絕非危言聳聽。我第十九集團軍駐守北線側翼，攻勢壓力雖比羅店核心陣地稍輕，但整整一月血戰下來，傷亡同樣慘不忍睹。”
“各部隊輪番阻擊、反覆逆襲、死守拉鋸，無數新兵剛上陣地，連槍都沒摸熱，轉眼就倒在了炮火之中……老兵成片成片地倒下，陣地今天丟了，明天再拿命奪回來。每一寸泥土，都浸透了將士們的血。”
薛嶽這輩子沒怕過誰，打仗向來是硬碰硬，字典裡就沒“退”這個字。可這些天，看著案頭堆成小山的陣亡名單，看著擔架上那些缺胳膊少腿、疼得連哼都哼不出聲的傷兵，就算他是鐵打的漢子，心口也像被鈍刀子在一刀刀地割。
他自己可以死，死在陣地上，死得其所。可眼睜睜看著成千上萬生龍活虎的年輕後生，就這麼像割麥子一樣倒在這片焦土上，那種無力感，比殺了他還難受。
“各部早就打空了。軍心還在，將士們還想打，可人的肉身不是鐵打的，真的撐到極限了。”薛嶽的聲音沉得像鉛，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這時候再逼著大家死守，不是英勇，是送死。沒有援兵，北線崩盤，就是這幾天的事。”
北線兩大主將把話挑明瞭，作戰廳裡的氣氛壓得人喘不過氣。
誰都聽得出來，北線那口氣，己經快斷了。整個淞滬戰局，就像個漏了底的大窟窿，怎麼堵都堵不住。
就在這讓人窒息的沉默裡，一首坐在主位沒吭聲的朱紹良，終於開口了。
“左翼的弟兄們在羅店拿命填，我都看在眼裡，疼在心裡。”
朱紹良語氣很重，停了一下，目光掃過全場，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才說出接下來的話，“但你們別以為，我中央正面防線看著沒崩，日子就好過。我交個實底——我中線精銳的折損，半點不比北線戰場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