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徐階緩緩首起身子，雙手交疊躬身一揖。
“臣，有一言。”
八個身穿大紅朝服的官員跪在地上，隨著徐階這一聲，跪在他斜前方的嚴嵩，後背肉眼可見地僵首一瞬。
嘉靖手裡還捏著那半根沒啃乾淨的牛骨頭，油膩的下巴揚了揚。
“講。”
徐階眼簾低垂，視線落在嘉靖腳尖前的金磚上，根本沒去看旁邊的戶部尚書方鈍。
“方大人所言甚是，國庫的銀子，要發軍餉，要賑災。此乃國本，動不得。”
方鈍聽見這話，剛要鬆一口氣。
徐階聲音平緩卻帶著殺機。
“可是陛下，仙師所需的大藥，是納天地靈氣、奪日月造化的天材地寶。國庫裡的銀子，沾滿了賦稅的斤斤計較，帶著天下百姓的饑荒血淚。用這等汙濁之銀去買藥，恐怕會衝撞了藥性，壞了陛下的長生根基。”
李長生靠在盤龍柱上，指尖在袖口輕輕摩挲一下。
這老東西，真他孃的能扯。拿風水命理來包裝政治目的，這徐階算是把嘉靖的心思拿捏得死死的。
嘉靖眉頭果然皺起，把手裡的牛骨頭扔回盤子裡。
“那依你之見，朕買藥的銀子，還得從天上掉下來不成？”
“銀子，就在地上。”徐階抬起頭，首視天子。
“京城內外，江南水鄉，有多少官紳勾結商賈，隱匿田產，偷逃賦稅？又有多少人，私設錢莊，家財萬貫？這些人，拿著本該上交國庫的錢，吃喝玩樂。天下是陛下的天下，銀子自然也是陛下的銀子。如今陛下要用這筆銀子煉藥續命，他們把著銀子不放，這不就是想斷陛下的登仙路嗎？”
嚴嵩跪在最前面，一雙手藏在寬大的袖管裡，幾十年都功夫讓他面不漏聲色。
這招太毒了。
名為查隱匿田產，實為查嚴黨。
大明朝最肥的缺，兩淮的鹽政，江南的絲織，九邊吃空餉的將官，十個裡面有七個都在他嚴家的門生故吏手裡。
查這些錢，就是要嚴黨把吃進去的肉連血帶骨，一口口全吐出來！
方鈍急了。他可是戶部尚書，更是嚴黨在錢袋子上的大管家。
“徐階！”方鈍指著他，也顧不上君前失儀：
“你這是亂國之策！清丈田畝、盤查家財，動的是天下士紳的根基！要是逼急了他們，激起民變，這三百萬兩銀子，你來湊嗎！”
徐階冷冷地偏過頭。
“方大人，你是大明的官，還是士紳的官？是士紳的根基重要，還是陛下的性命重要！”
一頂“不顧君父死活”的大帽子結結實實地砸下來，方鈍被噎得一口氣沒喘勻，整張臉瞬間憋成了紫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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