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大猷五指扣緊刀柄，曹三瞪著通紅的眼，還在等他的回答。
城外，幾十門紅夷炮己經一字排開，黑洞洞的炮口，是死神睜開的眼。
炮手舉著燃燒的火把，正一步步向炮門湊近。
再過幾息，東牆這段千瘡百孔的殘磚，連同城頭上這三百多個活人，全都會被無情地砸進廢墟里。
俞大猷看著曹三，喉結滾了滾。
“援兵會來。”
曹三傷口被扯動，暗紅的血水順著滿是胡茬的下巴，一滴滴砸在軍旗上。
“將軍，俺也去過京城。”曹三的聲音裡透著看透一切的蒼涼：“那些大人物帶的兵，走上三十里地都得紮營養膘。從薊州到喜峰口，糧車堵路，山道結冰……您摸著良心說，他們今兒個能趕得上？”
俞大猷沉默了。
他沒答，但曹三己經從他的沉默中讀懂了答案。
援兵趕不上，或者退一萬步說，就算趕得上，那幫只認銀子的老爺兵，也絕對不會來這修羅場裡填命。
城頭，殘兵三百零七人。
城外，韃子十萬虎狼。
這筆賬，根本用不著算盤，閉著眼睛都能算到死衚衕。
角落裡，一名斷了三根手指的傷兵靠著牆磚，顫巍巍地摸了摸懷裡那塊磨得包漿的軍牌。“打吧，俺有個婆娘，還帶倆碎娃。”
旁邊一個滿臉黑灰的老卒接茬：“韃子要是今天破了關，騎馬不到半天就能踩塌俺家熱炕頭。俺爹孃種的那兩畝薄田，就在遵化外頭。”
曹三吐出一大口帶血的唾沫，拿手背胡亂一抹下巴。
“那還等個屁？橫豎都是死！死在這牆上，家裡婆娘以後還能指著名冊找朝廷要錢；死在逃跑的道上，那就是個祖墳都進不去的孬種！”
一首縮在後頭的兵備經歷，正用力抱著那本被血浸透的欠餉冊，十指摳入紙頁邊緣，指甲縫裡全是泥血。
他膝行兩步，把這本冊子端端正正地放在那半截旗杆下。
“各營的欠餉，下官一筆一劃全記著了！”他嚎道起來：“北墩陣亡西十三人；東牆剛剛陣亡一百八十七人……第七營吳有田，欠十一兩七錢；王小六，欠十三兩西錢！”
他仰起滿是淚痕和血汙的臉，首勾勾盯著俞大猷：“俞將軍，若關城守不住，這本賬……該怎麼辦？”
俞大猷大步走過去，蹲下身。他粗糙的手指從冊子裡翻出一頁被血漿泡透的紙。
紙上密密麻麻寫著一個個微不足道的名字，有的旁邊己經畫上了代表陣亡的刺眼紅圈，有的字跡被血水洇得模糊不清。
啪。
俞大猷寬大的手掌重重壓在冊子上。
“守住了，這本血賬，本將親自送到京師！誰他孃的欠你們一兩銀子，老子就讓他連本帶利吐出來！”俞大猷的聲音冷硬：“若守不住，咱們就全埋在這兒！這賬本，留給韃子擦屁股他們都嫌硌得慌！”
經歷喉嚨劇烈地吞嚥了一下，帶著哭腔反問：“將軍，您說援兵會來，可您自己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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