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九日，除夕。
龐博自己開車帶父母回龐家村。
車拐進新修的水泥路，龐守成搖下車窗，打量著路邊嶄新的護欄與平整的排水溝，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
車速放緩，駛入木珠鎮的範圍，眼前的景象完全變了樣。一棟棟自建房爭先恐後地向上生長，有些腳手架還未拆除，新砌的紅磚在頂層裸露著。
原本的兩、三層小樓，如今加蓋到了五六層。牆上貼滿紅紙黑字的廣告，“單間月租一百八”“夫妻房帶熱水”“臨時住宿，日租三十”，一層壓著一層，最底下那張己經被雨水泡得發皺，只剩半個電話號碼。有戶人家乾脆在門口掛了塊木板，上面用粉筆寫著“三樓西樓有房，找李姐”。
臨街鋪面全開著。米粉店的蒸汽從捲簾門底下湧出來，老闆拿長筷子在鍋裡挑粉，隔壁便利店的音響一遍遍迴圈著新年的歌，五米開外的小超市門口堆著成箱的礦泉水和紅牛，貨箱一首擺到馬路牙子上。招牌一塊接一塊往前延伸，“興旺旅館”、“阿英快餐”、“木珠日雜百貨”。
幾個拎著購物袋的男人從巷口出來，說話的口音不是本地的，是一些沒回家過年的工人。
李秀看著那條窄巷，轉頭問：“這些都是園區上班的？”
“大部分是。”龐博手扶著方向盤，等前面一輛送水的三輪車過去，“廠裡宿舍住不下，就近租房的多。工人新城建好，能分走一批。”
臨街的鋪面全部開啟，小飯店的蒸氣、小旅館、便利店的廣播聲混雜在一起。龐博看著那些沒回家過年、口音各異的租客，一時間竟有了身處羊城某個城中村的錯覺。
車子穿過這片喧鬧，拐入通往村子的岔路，周遭才重新安靜下來。
家裡的老屋門頭換上了新對聯，紅紙壓得平整，黑墨還帶著潮氣。
奶奶一早就起來忙活，廚房灶臺上兩口鐵鍋冒著熱氣，鍋蓋邊緣凝著水珠。
案板擺著斬好的白切雞，雞皮泛著金黃，薑蓉、蒜末和醬油分裝在小碟裡。
甜酸扣肉平碼進大碗，肥瘦相間，肉汁浸透，表層的酥皮亮晶晶的。
花生米、切片的臘腸下油鍋炸，火候到了撈出，撒上一些白糖，勾人食慾。
龐博把車停進院子裡，從後備箱拎下大包小包的年貨跨進院門。
龐守成己經先一步進屋，幫著搬出大圓桌，李秀正抖開一塊紅布鋪平桌面。幾個孩子圍在桌邊數碗筷，數錯了又從頭來過。
準備就緒後，幾個本家的媳婦一起將雞、鴨、魚、扣肉等供品拿到祖屋的祠堂，祭拜老祖宗，隨後鞭炮響起，還伴隨著沖天炮的轟鳴。
儀式結束後，大家各回各家，吃年夜飯。
龐守成先一步進屋，把大圓桌搬到堂屋中央。李秀抖開紅布，沿著桌角一寸寸鋪平。幾個孩子圍在旁邊清點碗筷，數到一半亂了數，只好笑鬧著重新再來。
雞、鴨、魚和扣肉擺上托盤，幾個本家媳婦端著供品走進祖屋祠堂。香燭點起，眾人依次上前祭拜祖先。禮成，院外的鞭炮響成一片，沖天炮拖著火光躥上夜空，砰砰聲越過屋頂，傳遍了龐家村。
祭拜結束，各家回屋張羅年夜飯。
白切雞、白切鴨、扣肉、清蒸魚、臘腸花生米、釀豆腐、粉絲芙蓉肉、白灼蝦，最後端來一碟剛出鍋的青菜。
奶奶、龐守成一家、龐守德一家、幾名堂兄弟和鄰居老黃圍桌坐下，幾壇自釀米酒靠在桌腳，只等開封。
奶奶坐在主位，夾起一個雞腿放進龐博碗裡。
“小博，多吃點。這大半年你在外頭來回奔波，回家的次數都少了。”
奶奶把雞腿往龐博碗裡壓了壓，又招呼眾人動筷。桌上筷子碰著碗沿，米酒添了一輪又一輪。龐守德說起竹編車間的新訂單，老黃算著路修通後竹林能多賣多少錢，幾個孩子搶著講學校裡的趣事，講外面的見聞，笑聲不斷。奶奶坐在主位，聽誰說話都點頭，碗裡的飯沒吃幾口，臉上的笑一首沒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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