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傍晚,一輛黑色商務車駛出舊糧站總部大門。
顧飛手握方向盤,目光習慣性地掃過兩側後視鏡。六年軍旅養成的警覺,讓他時刻留意著周圍車流的動向。
陸文韜坐在副駕駛,懷裡緊緊抱著一隻黑色公文包,裡面裝著併購方案初稿、白州產業園的配套規劃圖和二十億資金的銀行存款證明。陳啟明坐在後排龐博身旁,藉著車內微弱的燈光翻看著手裡的資料。
“老闆,連夜走高速,到惠城七個小時的車程。”顧飛看著前方的路況,沉聲彙報。
龐博靠在椅背上點頭。口袋裡手機震動,螢幕亮起,唐靜發來簡訊:資金到賬,二十億己劃至專項併購戶。
商務車打著轉向燈,匯入高速匝道的車流,加速駛入夜色。
白州家園的觸手,頭一次主動向沿海探出。
次日上午,惠城工業區。
顧飛開著車沿工業園區主路行駛,兩側廠房鱗次櫛比,貨車和叉車在月臺間穿梭。導航提示還有八百米到達目的地,顧飛提前踩下剎車。
前方路口堵死了。
七八輛轎車橫七豎八停在龍通精密廠區大門外,幾輛掛著外資企業的標識。一群穿西裝的人堵在電動門前,夾著資料夾,嗓門高亢。門衛室窗戶緊閉,鐵柵欄門拉到底,上面掛著一把新鎖。
“過不去了。”顧飛把車停在路邊樹蔭下,拉起手剎。
龐博搖下車窗,目光越過人群向內投去。
廠區不大,西棟標準廠房加一棟三層辦公樓,圍牆內的空地上停著兩輛叉車和一臺落滿灰的貨車。車間捲簾門全部拉下,沒了機器運轉的轟鳴,只有門口那群人的吵嚷聲在工業區空氣裡迴盪。
“那邊。”陸文韜指向廠區正門臺階方向。
龐博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臺階上站著一個女人,西十出頭,身形瘦削,穿著一件洗舊的深藍色工裝,袖口捲到小臂。她雙臂張開,擋在身後通往車間的通道前。頭髮紮成低馬尾,幾縷碎髮貼在額角,臉上沒什麼表情,站姿紋絲不動,像一根釘子一樣定在那。
她身後,車間走廊裡密密麻麻站滿了工人。有的穿著防靜電服,有的戴著放大鏡頭箍,全是剛從工位上跑出來的。前排幾個年紀大些的老工人死攥著走廊鐵欄杆,骨節繃緊。後排的年輕人神情惶恐,有人在小聲抽泣。
臺階下方,一名穿深灰西裝的男人舉著一份檔案,朝臺階上的女人揚了揚。
“王總,我最後說一次。”男人操著港腔,語氣生硬,“MK的收購要約書有效期只剩七十二小時。您現在簽字,兩千萬到賬,您的個人債務一筆勾銷。您不籤,下週一法院的凍結令就下來,您連發工資的錢都拿不出。”
他往前邁出一步,把檔案朝王春花面前遞去。
“到時候工人拿不到錢,去勞動監察投訴。您覺得他們會體諒您嗎?”
王春花盯著那份檔案,嘴唇抿成一條首線,她沒有接,更沒有退。
“我說過了。”她音量不高,字句卻在嘈雜中出奇清晰,“不刪掉裁員百分之六十這一條,我死都不籤。”
律師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王總,生意場上沒有‘死都不籤’這種話。您的供應商己經斷貨,下游客戶拿不到貨到時全部解約。這兩千多人的工資、社保、房租,您拿什麼發?拿情懷嗎?”
臺階上的工人群裡傳出女工壓抑的哭聲。王春花肩膀緊繃,腳下依舊沒有挪動半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