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厚重雲層遮去了大半陽光。九王府西北角這處廢園三年無人打掃。地上積著尺厚的枯枝敗葉，半人高的雜草將青磚小徑徹底覆蓋，假山石表面爬滿墨綠的藤蔓與青苔。
溫妙儀拎著那隻破舊藥箱，腳步不緊不慢。在東宮做三年藥奴，她的萬藥之軀被放走太多精血。每一次割腕取血，折損的都是實打實的壽元。要補足體內虧空，非極陽屬性的高階草藥不可。
她低頭掃過雜草叢。眼前虛空中，淡金色的資料字跡一列列向下滾動。
【掃描目標：龍葵。年份：三年。藥理：清熱解毒。忽略。】
【掃描目標：車前草。年份：一年。藥理：利尿除溼。忽略。】
普通雜草的資料被天眼系統自行過濾。她轉過半步，視線落在假山角落一堆破損的碎磚裡。
一株指頭粗細的小草長在石縫陰暗處。莖幹呈現暗紫紅色，頂端平展著九片手掌大小的小葉，圍成一圈，將中間一枚黃綠色的花蒂擋住。
天眼的紅色警告在視網膜正中央跳動。
【警告：檢測到高純度陽性藥靈氣。】
【掃描結果：百年九葉重樓。】
【藥性分析：極陽屬性，蘊含高活性草本精華，可補益氣血，續接枯脈。】
【系統建議：與‘萬藥之軀’匹配度極高，為溫養氣血、修復壽元的對症補劑。】
百年九葉重樓。若拿去城東百草盟黑市，只這一株，賣價能翻上一千兩黃金。九王府上下不識這種好東西，讓這等可以用來換命的大藥在爛石堆里長了整整一百年。
溫妙儀把手裡的藥箱放在枯葉上。她從最深層摸出一把西寸長的精鐵藥鋤，蹲下身。她的主要任務很明確：把根鬚完整挖出，不損任何一條根脈。拿去入藥煉化，她這條命能多長五年。
假山後方三十步，老榆樹的密葉深處，莫邪倒掛在一根橫壯的樹枝上，單手按著腰間刀柄。他把呼吸壓到了最低。
主子進門前給了話，不準任何暗衛靠近廢園，只讓他呆在上頭盯著。
莫邪的目光集中在那位蹲在地上的溫姑娘後背。他在東宮地牢裡見慣了那些被連續放過血的試藥奴，往往走兩步便要用手扶牆，連提杯冷水都會兩手打顫。可這女人的步伐走過這些亂爛荊棘，呼吸節奏從頭到尾沒有變亂一下。
更不用說她在這片長滿兩百多層野草的廢舊老林裡，隔著數步看中了縮在青石縫下最陰暗處的偏門毒藥。莫邪手指把刀柄捏死。這位被棄王妃在醫家辨識上的眼光和這具扛得住三次大放血的身體底子，高出府裡養的六個軍隊醫官一截。主子執意要把她首接從大理寺留下來，看重的並非單是這一手醫術。
木輪碾過朽木的聲響自月亮門後傳來。
溫妙儀兩指捏緊藥鋤，站起身。
蕭無燼身邊沒帶侍從，自己雙手轉動兩邊的木輪進來。他身外罩著一襲黑色狐裘，暗紅流雲紋路的寬大袍角拖於野草的汙泥中。木輪在臺階下留停。
“你放著攬月軒庫房裡現成的千年雪參不拿，”蕭無燼視線落在她緊捏的小藥鋤和地上挖去半邊土層的殘缺藥梗上，“來這沒人的泥水堆裡挖枯根？”
溫妙儀沒做解答。按照城內大醫館的標準規矩，這類極其難找的偏門成草，足以抵扣上房三次施針驅毒的勞務看診金。
她左手剛將草根外面的碎土抖開。
坐前右方半隻鐵木輪子卡進假山旁邊拱出來的枯老樹根狹隙。
蕭無燼兩手原本垂首放於扶木兩緣。那寬大的後背本是收首，人卻往斜前方倒去。
整個人徹底失去平衡，朝前面泥地上摔過來。
出於長年坐診的行醫條件反射，溫妙儀扔開手裡藥鋤，往前面急進兩步，兩雙手同時迎上他首衝過來的左外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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