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了一隻骨節分明的男人的手,探出了他識別不出的暗影。手腕上戴著一塊他看不出牌子的腕錶,隨意地拍了下大腿的位置,透出了渾然天成的掌控力。那隻手甚至沒有大動,只是隨意而為之,就朝著丹增的方向招了招,如此漫不經心。
招手的幅度很小,與其說打招呼,不如說就是“召喚”。
明顯就是主人對精心豢養的寵物的動作,要在他的面前凸顯親暱和支配權。
車門完全關上了,顧林華臉上的血色好似褪盡,一陣紅一陣白。自己當初邀請丹增頓珠一起下山,他說“不要”,他要留在山上祈福修行,但現在他下來了。當年自己也不是沒有給過他暗示,但是他在最後一步退縮了。現在回想,丹增頓珠的那些淳樸是否過於巧言令色了?
但現實中沒有他想要的答案,車門已經合攏,變成了堅實的壁壘。引擎轟鳴,那輛車平穩啟動,轉眼之間匯入了車流。
顧林華還僵立在原地,丹增頓珠的每一個動作都像慢鏡頭在他眼前反覆播放,每一次重放都在加深他的刺痛。
白小白也沒走,朝著車屁股擺擺手,這是規矩,要目送的。忽然間他被走到面前的顧林華嚇了一跳:“有何貴幹啊?”
“剛才那個人,他是經常來你店裡買書嗎?”顧林華問。
“這……幹嘛?”白小白慢悠悠地打哈哈,雖然他們小書店不是什麼旺鋪,可關鍵的客戶資訊不能輕易暴露。再說了,錢袋子不高興了,以後你給我補啊?
“我不知道啊。”白小白裝傻充愣地搖搖頭,“你也要買書嗎?來來來,我家鋪子就在衚衕裡面,我沏杯茶給您,您慢慢喝慢慢挑。”
車外熱鬧,車裡就是另外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丹增吹著溫度恰到好處的涼風,翻著書給唐弈戈展示:“這本很有意思,講的是一個旅行家的手記。這一本是康定的風土人情,就是太可惜了,只剩下一半。”
“康定……”唐弈戈跟著他一起看去,隨意地說了一句,“我對康定的最深印象就是康定情歌。”
“是,那是我們四川的民歌。”丹增翻了一頁書,看了唐弈戈一眼。
唐弈戈順著書頁看過去,見丹增不翻了,也看了他一眼。
“那是我們那邊的歌。”丹增低下了頭,繼續翻。以前他一旦說出這個資訊,客人們就會起鬨讓他唱了。丹增給很多很多人都唱過康定情歌,無論是普通話版本還是藏語版本。他們用手機記錄自己高亢的歌聲,聽他唱愛人之間情投意合的故事……現在他也做好了這個準備,誰知道唐弈戈不問。
也是,唐弈戈什麼好聽的歌曲沒聽過。
丹增笑了笑,笑自己的妄想,輕描淡寫地將方才的等待忽略過去,又問:“表拿回來了嗎?”
“嗯,拿回來了。”唐弈戈側過頭看著丹增,拿過身旁的手提式小展示箱。丹增雙手接過來,看著裡面的腕錶。錶盤是他喜歡的星空,指標纖細,即便丹增不懂這類收藏級別的腕錶也看得懂它的價值。
“好看,新錶帶更好看了。”丹增誇讚,“還是你眼光好,這塊表很適合唐譽。”
“是我瞭解他喜歡什麼樣的東西。”唐弈戈揉著他的脖子。
“那是,你從小就帶著他,當然瞭解他。”丹增合上了展示箱,關上了微型鎖,車裡短暫地安靜下來,前面只有王勇。
擋板早早地立在前後車廂之間,丹增微微調整好坐姿,身體不由自主地傾斜向左側。唐弈戈的手放在他的左大腿內側,像隨口閒聊,拎出了方才的舊事。
“剛才那個男人是誰?”唐弈戈問。
丹增的左大腿繃緊了一下,又迅速地鬆弛下來。“他叫顧林華,曾經是雲起的一位顧客。他那時候在川西旅遊,覺得雲起很不錯,就住了很久。我們是那時候認識的,因為他住的時間久,所以聊天也比較多。”
“嗯。”唐弈戈的手輕輕地搭在他腿上。
“他是北京人,那時候和我講過很多北京的景色。”丹增懂事地補充,他知道唐弈戈的“嗯”絕對不是句號,而是一個破折號。後面還跟著“繼續說”3個字。
“後來他離開了雲起,我們就再也沒有聯絡過。今天是偶然間遇上,也沒有多說幾句話,他想邀請我吃飯敘舊,我拒絕了。”丹增說得很全面,怕唐弈戈不信,又補充,“小白兄弟就在旁邊,他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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