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增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他抓住唐弈戈的手腕,聲音壓低了:“你別衝動,別衝動, 我還沒想好和他們怎麼說。”
一雙充滿擔憂的眼睛面對自己,唐弈戈一向是說一不二,但面對丹增, 他已經在學著放慢腳步了。
“所以我們的關係我來說,我會和他們好好談。”唐弈戈拍了拍丹增的手背,談判失敗這種事也不在他的計劃內,“你放心,我不會在你阿媽阿爸面前亂來。”
丹增卻更緊張了,他實在想不出唐弈戈要怎麼“好好”和他的藏族父母出櫃。他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唐弈戈坐在他阿爸扎西對面,一臉從容地說“扎西叔叔,我和您兒子在談戀愛”。
不行不行,他覺得自己的血壓都要上來了。
“咱們一步一步來,我先去,我找機會推薦你。”丹增腦子裡好亂。
“推薦我?是BOSS直聘麼?”唐弈戈問,自己居然某一天等待推薦。
“不是,是引薦。”丹增立即改口,剛剛是說錯了,“而且我現在身體虛弱,阿媽阿爸見到我,肯定擔心,對吧?現在不是說這些事情的好時機。你等一等,我不會騙人,我是打算和你一起面對。”
唐弈戈看著他細瘦的手腕,想到他身上的淤青,最後還是決定退一步。他是來找他的,不是來逼他的。“好,我先不去。你先去見他們,我等你。”
丹增鬆了一口氣,卻又在鬆氣的同時感到一絲愧疚。他看了唐弈戈一眼,主動地抱了一下,在唐弈戈的攙扶下洗漱、換衣服、扎頭髮。
扎頭髮的時候,他從鏡子裡看到唐弈戈的反應:“我是不是長白髮了?”
“誰都會長,再過幾年我也長了。”唐弈戈熟練地給他紮了一個馬尾,“北京治療白髮的中醫也很多,我帶你去瞧。徐姨也會藥膳,慢慢補。”
丹增“嗯”了一聲,其實能不能黑回來他是無所謂,就怕唐弈戈擔心。換衣服的時候唐弈戈的反應更是明顯,每一次都要皺眉。丹增曾經的袍子沒有一件合適,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似的。丹增選了一件,自己看著鏡子都覺得過分了。
唐弈戈又說:“沒關係,衣服可以重新做。找人做很快。”
“不用,我很快就胖回來。”丹增不願意破費,況且現在做的尺寸以後穿不上。最後他在妹妹卓瑪的陪同下走出了玻璃廊道,卓瑪扶著丹增的胳膊,猶豫再三地問:“阿哥,弈戈老闆他……”
“怎麼了?”丹增加急地問。
“沒事,沒事。”卓瑪沒再多問,阿哥和諾布還是不一樣,諾布那傻小子,問一句,什麼都說了,直接把男朋友帶來見她。
洛桑和扎西已經進來了。
他們坐在雲起民宿前廳的長沙發上。洛桑穿著一件棗紅色的藏袍,麻花辮整整齊齊,雙手捧著一碗酥油茶,眼睛卻一直望著走廊的方向。扎西坐在她旁邊,頭上戴著一頂寬簷的藏式帽子,皮膚曬得有些粗糙,時不時按一下洛桑的手。
丹增一走出來,洛桑就放下了茶碗,站起身來,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卻沒有發出聲音。她的整個世界都是靜默的,可動作很快,伸出雙手捧住兒子的臉,拇指輕輕摩挲著他瘦削的面頰,眼淚無聲。
他們也是等丹增去了色達,才知道他要去朝聖。一開始大家都鬆懈了,在這邊,去大昭寺、去轉山,並不是什麼很稀奇的事情,每家都有人去,車去車往。卻沒想到……
丹增握住阿媽的手腕,用自己的額頭抵住阿媽的額頭,閉上了眼睛:“阿媽,我沒事。”
洛桑聽不見他說的話,但她能感受到孩子的溫度和呼吸的節奏。她用力地點了點頭,用手語比劃著:【你瘦了,瘦了好多。】
扎西這時候才緩緩站起身。他把帽子摘下來,露出的眼眶也是紅的。剛剛他非用帽子擋著臉,擋了好一會兒,像掩耳盜鈴。
“你快坐下,不要站著了,坐下,坐下。”扎西說著讓他坐,可是走過去也是抱著不知道撒開,“你吃早飯了沒有?想吃什麼?我去後面給你做。”
卓瑪去拿茶具和茶壺,丹增在父母對面坐下來,扎西問他兩句,就偏過身給洛桑遞紙巾,擦擦眼淚。趙禎這時候就坐在不遠處,默默地看著這一家人,自己聽不懂藏語,也看不懂手語,但他們骨肉之間的牽掛和心疼,不需要任何語言就能讀懂。
洛桑繼續用手語問丹增:【為什麼去的這麼突然?你知道我們會擔心。】
丹增低下頭,搓了搓磨破的手指關節,用手語回答:【我是去祈福,也是去尋找答案。我沒有覺得辛苦,這是我命中註定要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