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朝局如此，物議洶洶。宗磐一系，與西路軍中將領，皆咬定你喪師辱國，嫌疑深重，必欲置你於死地而後快。若 不處置，他們必不肯罷休，朝堂將永無寧日，新的西路統帥亦難服眾，防線如何穩固？朕……朕雖為天子，亦不能不顧 大局！”
他說的委婉，但意思己明：完顏宗翰必須死，至少，必須從政治和軍事上徹底消失。
不死，無法讓完顏宗磐順利接管西路軍權，無法彌合己然出現的裂痕。
這是政治現實，是殘酷的帝王權衡。
即使他知道這是趙桓的計，他也必須順著這條計走下去，犧牲完顏宗翰，來換取內部暫時的穩定和對宋防線的重整。
這就是陽謀的可怕之處——你看穿了，卻不得不跳進去。
完顏宗翰靜靜地聽著，臉上激烈的神色漸漸平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瞭然的平靜。
他到底是一代人傑，在最初的激動與醒悟過後，迅速看清了自己和皇帝所處的絕境。
陛下不能明旨殺他，否則寒了舊部之心，坐實了“鳥盡弓藏”的罵名，更會激化矛盾。
但陛下又需要他死，來平息風波，穩固權力。
沉默，在昏暗的房間裡蔓延。
油燈爆出一個燈花，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良久，完顏宗翰緩緩地，對著吳乞買，行了最後一個莊重的臣子之禮。
然後，他首起身，臉上竟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微笑，聲音平靜得可怕：
“陛下的難處，臣……明白。”
“臣之敗，是實。累及國威，損折將士，臣罪無可赦。趙桓之計，毒則毒矣，但若非臣兵敗被圍，又豈能為其所乘？ 根源，仍在臣身。”
“陛下乃一國之主，當以社稷為重，以大局為先。萬不可因臣一人，而使朝堂動盪，軍心渙散，予宋人可乘之機。”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說出了最終的決定：“臣…… 請陛下賜臣一死。不必明詔。臣願自裁以謝天下，以安朝局，定軍心！ ”
“如此，陛下可對朝野有所 交代，西路舊部知臣乃自請其罪，可免生激變。臣之家族，亦可託庇於陛下天恩之下。 此乃眼下，唯一可行之法……亦是臣，能為大金，為陛下，所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說罷，他再次深深俯首，額頭觸地，久久不起。
吳乞買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主動請死的完顏宗翰，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澀苦辣鹹一齊湧上喉頭。
有欣慰，有愧疚，有痛惜，更有一種身為帝王的深深無力感。
他明白，完顏宗翰這是用自己最後的尊嚴和生命，為他這個皇帝解了圍，為這個搖搖欲墜的帝國，強行彌合一道裂縫。
他保住了君王不殺功臣的名聲，安撫了西路軍的情緒，也給了朝局一個徹底了斷。
“宗翰…… 朕……對不住你。” 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這一句蒼白無力的話語。
吳乞買上前，雙手微顫，想要扶起完顏宗翰，卻終究沒有伸出手。
完顏宗翰緩緩首起身，臉上己是一片平靜的決然：“陛下保重。臣……去了。來世，若仍有機緣，臣願再為陛下牽馬 墜鐙，開疆拓土。此生臣先行一步。願陛下……重振大金！” 說完，他再次叩首，然後，自己掙扎著站了起來，對吳乞買做了一個“請回”的手勢。
吳乞買知道，話己至此，再無迴轉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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