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桓猛地轉過頭，目光落在戚繼光的左腿上。
那條腿上的傷疤還在，軍醫說至少要再養半個月才能長途跋涉。
從瓜州到于闐再到疏勒，來回少說兩千裡，一路上全是戈壁、沙漠和山路，就是好端端的人走一趟也得掉層皮。
“你腿上的傷還沒好利索。”趙桓的聲音沉了下去，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容商量的味道，“兩千里路，你撐不住。”
戚繼光站首了身子，把左腿往地上實實踩了一腳，腰桿挺得像一杆槍：“官家，末將在酒泉城頭蹲了九十一天都沒死，走兩千里路還能走死了不成？”
“西域的路末將走過一遍，西域的人末將也打過交道。高昌的阿不都末將交過手，龜茲的城防末將親眼看過，于闐那個老國主尉遲達摩至今還供著大唐的金冊——末將去了，他知道大宋不是說說而己，是真的派了人、帶著誠意去的。”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幾分，隨即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
深吸了一口氣，重新壓低了嗓音，一字一頓地說：“官家，西域這盤棋，末將己經下了快半年了。從酒泉到瓜州，從被圍到解圍，末將的命是官家救的，是李嗣業和牛皋從死人堆裡搶回來的。這條命不拿來替大宋開路，留著幹什麼？”
趙桓看著戚繼光。
這個剛從酒泉城頭爬下來的將領，瘦得顴骨還凸著，眼眶還凹著，左腿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著淡淡的血水，但他站在那裡，渾身上下透出來的氣勢比任何一個身體完好的人都要硬。
這不是逞能，不是立功心切，而是一種把國事看得比自己命還重的執念。
沉默了好一會兒，趙桓終於開了口：“你要去，朕不攔你。但你一個人不行。路上萬一碰上羅馬潰兵，你連刀都拔不利索。”
他轉過頭，對帳外喊道，“傳令——讓後軍楊再興到中軍大帳來。”
戚繼光愣了一下，連忙說道：“官家，後軍負責押運糧草和紅夷大炮，熊將軍那邊人手本來就不寬裕，楊將軍是後軍的箭頭，調過來——”
“箭頭可以換人。你不行。”趙桓打斷了他，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楊再興跟著你去，朕才放心。至於後軍，讓牛皋頂楊再興的位置。押運糧草這種事，牛皋粗中有細，比你想象的靠譜。”
楊再興很快就到了。
一進大帳，看見戚繼光站在輿圖前，他先是咧嘴一笑打了個招呼，然後聽趙桓說完安排，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他轉過頭看了戚繼光一眼，又看了看戚繼光那條還纏著繃帶的左腿，嘴唇動了動，像是在猶豫什麼。
“楊再興，有什麼話就說。”趙桓道。
楊再興撓了撓後腦勺，往戚繼光旁邊站了一步，收起了一貫的嬉皮笑臉，認真地說道：“末將沒二話。戚將軍去哪，末將就去哪。”
“末將這條命也欠著戚將軍的——當初在酒泉，要是戚將軍多撐一天撐不住，末將和李嗣業跑得再快也來不及。戚將軍是酒泉的頭號功臣，末將給戚將軍當護衛，是末將的榮幸。”
他轉過身正對著戚繼光，抱拳過頂，聲音粗獷卻帶著一股子熱騰騰的真誠：“戚將軍，這一路，末將拿命護著你。要是有半個羅馬潰兵能靠近你百步之內，末將提頭來見。”
戚繼光看著楊再興，嘴角動了動，想要說什麼，最終只伸手拍了拍楊再興的肩膀。
趙桓從案上拿起一支令箭，遞給戚繼光，目光平靜而嚴肅：“軍令狀就不用立了——朕不要你的命，朕要你把于闐和疏勒帶回來。”
“告訴尉遲達摩，大宋記得於闐供了西百年的大唐金冊，這份情誼，大宋認。告訴額貝都拉，龜茲城破的訊息傳到他耳朵裡的時候，大宋的使臣希望己經在疏勒王宮裡喝著他的茶了。”
戚繼光雙手接過令箭，單膝跪地，眼眶微微泛紅，但聲音依舊沉穩如鐵：“末將領旨。三國不歸，末將不回。”
當夜，戚繼光和楊再興帶著三百輕騎從中軍悄然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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