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萄目不斜視,裴乘舟倒是側頭往店鋪里望了一眼。還是十年前他第一次來時的裝修風格,貨櫃和部分細節應該置換過,瞧上去是嶄新的,與門頭的招牌相比,絲毫沒被歲月浸染的老舊感。
容月坊小院子的八角門就在鋪面邊上,三米寬的白牆上,被從二樓樓頂小天台垂下的常春藤爬滿。沒像其他帶院子的商鋪拿來改成堂食的用餐位置,也沒有封門將院子圍起,只砌了簡單的銅錢形狀屏風,擋住院子裡的光景。
腳步邁出的頻率相同,忽地,一個稍頓,一個繼續朝前。裴乘舟的目光從路過的院門挪到江萄身上,她壓住他的手,繼續往前走。快走到一個小分岔路口,江萄停下了腳步,同時,也撤走了自己的手臂。
江萄不住回頭瞄,身子一晃,閃進小巷子裡,貼著牆壁蹲下,絲毫不在意長裙的裙襬垂落,掃過地面。剛才那昂首挺胸的姿態彷彿只是限定的體驗卡,時間一到,又恢復成鴕鳥狀。
“奶奶還能把你吃了不成?為什麼這麼怕她?”
“我……”江萄迎上不解的視線,“我也不是怕她,我就是……就是……”
裴乘舟心頭那根弦,被江萄身上那副陌生的喪氣樣,輕輕撥得小幅度輕顫振動,轉瞬又恢覆如常。跟裴小可犯彆扭勁兒的樣,挺相似。沉默兩秒,調整身體朝向,面對面半蹲在她跟前。
“有什麼不痛快的,可以說出來,興許我可以幫你解決。”
江萄搓了把臉,雙臂交疊搭在膝上,手指頭無意識扣著指緣,“我實話跟你說了吧。除夕那天吃年夜飯的時候,奶奶說等她過完八十大壽,就把容月坊交到我手上,我不太樂意,和她頂了幾句嘴,她脾氣上來了,說,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我——”
“你脾氣也上來了?”裴乘舟試探問。
“啊……”江萄尷尬地撓了撓眼尾,擋住對方那份好奇,“嗯,我脾氣也上來了,我說我就不要。”
“所以她說了氣話,讓你要麼找個男朋友,要麼接下店鋪?”裴乘舟問,“沒有第三個選擇?”
江萄皺了皺鼻子,“有第三個選擇。我沒她這個奶奶,她沒我這個孫女。”她看向裴乘舟說,“你說,她這不是仗著自己是一家之主就亂來麼。我就是不想接下容月坊,不想要什麼非遺傳承人繼承人的名頭,還成罪人了不成。我以前還覺得奶奶可善解人意了,現在年紀越大越固執,根本沒辦法好好溝通。”
說句實在話,江萄的解釋令他有點意外。他以為是黎容月身體出了問題,盡孝麼,可以理解。但這事情,他確實不好說些什麼,或當個知心哥哥,給她提出建議。不過按理來說,這家店鋪應該是先到第二代的手裡。
他問:“奶奶沒打算把店鋪傳給你父母他們嗎?”
江萄木著一張臉,呵了一聲:“我出生那天,奶奶就拿我八字給神婆婆算命,神婆婆神神叨叨說我和這鋪子有天定的緣分。噢,對了。神婆婆還說我命中缺木,讓我認樹當乾媽才能平安長大。喏,看到我名字裡的萄了吧,我乾媽就是我家門口以前那棵葡萄樹。其實最開始,我叫江葡萄來著。”
噗——
江萄雙手捂住臉,轉而埋進臂彎,悶聲:“你想笑就笑吧,這件事聽起來是挺可笑的。”
裴乘舟忍了笑。據爺爺說,他和裴箏也缺木,還好父母沒有這個習慣,不然他估計會叫裴錢,比他早十分鐘的裴箏會叫裴青。沒搬家前,家附近只有一棵茁壯參天的青錢柳。
“你父母對你奶奶這個決定,持什麼意見?”他繼續問。
“他們讓我自己選擇。”她鬱悶道。
如果說,人生每一個階段,都會面臨一個不一樣的課題,那之於現在的她而言,容月坊的繼承就是她所跨不過去的課題。
她曾和阮淑抱怨過,當時阮淑說,多大點事兒,不用想太多。對阮淑來說不是事兒,對她自己而言是大事,是天快要傾倒坍塌的大事。
她是二十五,又不是五十二。不是哲學家,不是大聖人,更不是穿越者。也許未來某一天,會有一個更穩妥的解決方式,到那個時候,那些過去會成為自己身上的一部分,她勇敢地跨過曾經以為跨不過的山。但現在橫在她眼前的這座山,就是珠穆朗瑪峰,高聳入雲,遙不可及。
她從小接受的教育是積極、正向的,應該勇敢、有擔當。可現在,她一點也不想朝前看。不想去征服,不想去妥協,只想停下什麼都不想。難道,這樣的選擇就是錯誤的嗎?
嘖,真煩。江萄撇了撇嘴,甕聲喃喃:“我的選擇你也看到了,就是現在這個糟糕樣。”
靜默片刻,裴乘舟瞭然笑笑,無知無覺中抬起的手臂懸在了她的發頂,陡然停滯須臾後,最終輕輕壓了壓,說:“現在也沒有很糟糕吧,不是已經解決了大半?你看,你可沒有違反奶奶給你定的規則。”
江萄倏地從臂彎抬頭,頂上未來得及撤離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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