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有一天。俞惜沙啞著開口:“我想找去小姨。”
沈曼卿正在給她梳頭的手停住了。梳子懸在半空中,齒尖還掛著一縷沒攏好的碎髮。
她張了張嘴,想說“好”,但喉嚨裡只發出一聲極輕的、像是被什麼堵住了的氣音。
她把梳子放下,蹲下來,把俞惜抱進懷裡。俞惜感覺到她的肩膀在輕輕抖,但感官封閉了太久,她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從那之後,俞惜便跟著沈曼語在青山住了下來,在青山躲了一年又一年。
那段記憶被封存了將近二十年。
直到此刻。
陳靳白握住她的手,熟悉的溫度從他的手心傳過來。她忽然想起來,她在黑暗中摸到的那隻手,也曾是這樣溫熱的。
俞惜在他懷裡微微發顫,攥著他指節的手用力到發白,像是在努力抓住一根浮木。他的手指穩穩地回握住她,把她整個人往懷裡攏緊了些,低頭貼在她耳邊,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在黑暗中點燃的一小簇火苗。
“惜惜,都過去,一切都過去了。”
“我忘了她。”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居然想忘了她。我怎麼能忘了她——我怎麼能忘了她——”
眼淚無聲地洇溼了他的衣襟。那些被封存了近二十年的記憶像決堤的水一樣湧出來,她一邊發抖一邊斷斷續續地講。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的聲音越來越碎,最後變成含混的囈語,攥著他衣襟的手指還在一鬆一緊地痙攣,整個人脫力地靠在他懷裡。
臥室裡只留床頭那盞閱讀燈。陳靳白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確認她的呼吸已經平穩下來,然後輕輕掩上門。
“歲醫生,我是陳靳白。抱歉這麼晚打擾您。”他停了一瞬聲音暗啞,“惜惜把當年的事想起來了。全部。”
“您以前說過,如果她有一天主動提起那段記憶,不要追問細節,讓她自己決定說多少、怎麼說。我……我想問問接下來我能做些什麼?”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然後歲逢春平穩的聲音傳來:“她醒了之後可能會反覆。一會兒記得很清楚,一會兒又覺得那些事像別人的故事。這不是記憶出了問題,是她在試探性地接觸它。不要替她組織語言,不要給她下結論。她問你什麼,如實答就好,不要隱瞞,也不要過度描述。她會反覆問同一個問題,不是因為她忘了你的答案,是因為她需要確認安全。每一次你給出同樣的、平靜的回答,她就會更信一點。這段記憶封存的時間比她以為自己經歷的要長,重新開啟需要消耗大量能量。她會更容易疲憊,更容易走神,可能在吃飯的時候忽然停住,說話說到一半忘了下一句,都是正常的。給她吃溫軟的食物,少食多餐。晚上可能會反覆驚醒,還有這段時間身邊不可以離人。”
“你的情緒也很重要。照顧她之前,先照顧自己。你如果撐不住,她會察覺,會影響她的情緒。”
“我知道。”
“在此之前,如果她出現持續失眠、拒絕進食或者過度警覺的情況,隨時聯絡我。”
陳靳白道了謝,結束通話電話。
他靠在走廊牆上,手機螢幕的冷光映著下巴上冒出來的青色胡茬。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會兒,然後他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茶几上,轉身推開了臥室的門。
俞惜還保持著剛才他離開時的姿勢側躺著,臉埋在枕頭裡,長髮散在肩頭。眉頭微微蹙著,呼吸時而平穩時而急促。
陳靳白繞到床的另一側,輕手輕腳地躺下來。
床墊微微下陷,她像是感覺到了他的體溫,無意識地往他這邊靠了靠。他伸出手臂把她攏進懷裡,手掌貼著她的後背,一下一下輕輕拍著。
窗外的夜色從墨黑漸漸變成深藍,再從天際線邊緣泛起一層極淡的灰白。俞惜在天快亮的時候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地叫了一聲“靳白”,他應了一聲,她聽到他的聲音,又閉上眼睛繼續睡了。
接下來的幾天,俞惜的狀態就像歲逢春說的那樣。
有時候坐在沙發上看著看著書目光就散了,書頁停留在同一頁上十幾分鐘沒有翻動;有時候正說著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嘴唇還微微張著,卻忘了下一句要說什麼,然後彎起嘴角笑一下,說“忘了”;有時候在吃飯的時候忽然停下筷子,眼神放空,陳靳白沒有催她,只是把她面前涼了的湯端去廚房重新熱一遍,再放回她手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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