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邪像沒看見，換了個話題：“雪盲症真好了？看東西還重影不？”
蘇難偏過臉，望向遠處雪山的輪廓。
寺廟建在半山腰，從這裡能看到對面那道山脊線，白茫茫一片，與天相接的地方分不清是雲還是雪。
她看了一會，開口道：“……好了。”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看得清你臉上那顆痣，醜得很。”
無邪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自己下巴，搓了兩下，搓下一層薄薄的炭灰。
“哪有痣？”他把手指頭湊到眼前看了看，皺著眉，“……我這是昨天烤火濺的炭灰，沒擦乾淨。”
蘇難輕笑了一聲。
笑意收斂之後，她重新開口，語氣裡那點暖意消失得乾乾淨淨：“都說吳家小三爺智多近妖。但有一件事，你猜錯了。”
她看向他，“我還是要殺了你，完成家族留給我的任務。”
“任務。汪家的任務。”無邪輕聲重複了一遍，像在咀嚼這兩個字的重量。
他低頭看著炭火，火苗舔著木柴的邊緣，發出細微的噼啪聲，“這些天困在廟裡，沒有追蹤，沒有算計，你就沒想過喘口氣？”
蘇難抬眼瞥他，眉眼間帶著幾分疲憊的尖銳：“喘口氣之後呢？回到汪家繼續盯著你，還是放任你把汪家幾百年的佈局全部攪碎？無邪，我們從一開始就站在對立面。你再怎麼示好，也改變不了。”
無邪低低笑了一聲，笑意卻沒達眼底。
他伸手從火盆邊撿了一根枯枝，撥了撥炭火，讓火苗重新旺起來：“我沒指望你倒戈。只是覺得可惜，你明明不必活得這麼累。”
他把枯枝扔回火裡，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輩子被一根繩子拴著，去哪兒都身不由己。”
這話戳中了蘇難心底某個隱藏最深的地方。
她沉默了片刻，苦笑一聲：“從小到大，我活著的意義就是為汪家做事。早就沒有別的選擇了，不像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我這路，不見得比你輕鬆。”無邪望向遠處白茫茫的雪山。
風颳過廟簷，發出嗚咽似的聲響，“我走到今天這一步，手上也拖了一堆人的性命，早就沒了退路。”
蘇難轉頭看向他。
火光映亮了他眼底壓不住的疲憊，那些算計與堅硬之下，藏著她看不懂的沉重。
她的語氣軟了幾分，少了方才的敵意：“你明明知道前路九死一生，為什麼不肯收手？歸順汪家，至少能換一條安穩活路。”
無邪輕輕搖頭，聲音沉穩又決絕：“安穩換不來公道。幾代九門人的犧牲，還有我放不下的約定，根本沒有妥協的餘地。”
“約定？”蘇難捕捉到他話裡的異樣，目光銳利了幾分，“什麼人值得你賭上自己和那麼多人的性命？”
無邪頓了頓。
他看著面前的炭火，火苗在他瞳孔裡跳動，像是有什麼話到了嘴邊又被嚥了回去。
片刻後，他淡淡扯開了話題：“先不說這些。眼下大雪封山，喇嘛師父說最少還要困兩三個月。真要動手，也得等能走出去再說。”
他偏過頭，看向蘇難，“不如說好，這段日子，暫且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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