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從湯泉殿的側廊灌過來,帶著硫磺的氣息和冰雪的冷意,把太子肩頭的雪花吹落了幾片。康熙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底沒有憐惜,沒有怨恨,只有一種深沉的疲倦,
像是壓了太久的一塊石頭終於落地了。
“朕知道。”他說,“朕知道你等不下去。所以朕一直在等你動手。”
太子跪在雪地裡,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他終於抬起頭來,望著康熙那雙蒼老而平靜的眼睛,忽然什麼都明白了——皇阿瑪帶他來湯泉,不是親近,是設局;不是提防,是請君入甕。
他以為自己悄悄謀劃的一切都在暗處,可皇阿瑪一直看著,一直等著,等他踩進那個早就鋪好的陷阱裡。
他把頭重新低了下去,額頭抵著冰涼的雪面,許久沒有抬起來。
太子被收押在行宮的偏殿裡,門外派了重兵把守,連送飯的人都要經過三道查驗。可第二日一早,康熙讓人帶了一句話進去:“索額圖,昨日已在京中賜死。”
太子當時正坐在牆角的地磚上,聽到這句話時他的身體猛地一震,像是被人從背後狠狠摜了一拳。
他慢慢抬起頭來,看著傳話的人,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音:“......什麼時候?”
“昨日下午。皇上離京之前便下了密旨,京城那邊昨日午時便已行刑,為了體面,皇上只賜了藥。”
太子臉上那一層維持了許久的平靜終於碎了。
他沒有嚎哭,沒有吼叫,只是整個人慢慢蜷縮下去,把臉埋進膝間,雙肩劇烈地抖動著,喉嚨裡發出壓抑的。破碎的嗚咽聲。
索額圖是他的親舅父,是他這些年在這世上唯一還能毫無保留信賴的人,是替他做了那麼多暗事。鋪了那麼多路。最後替他扛了最重的那份罪的人。
索額圖的兒子們也被軟禁了。
索額圖一家滿門獲罪,族中男丁或流放或監禁,女眷沒入辛者庫,昔日煊赫一時的索家在一夜之間樹倒猢猻散。
康熙下令禁止太子反了的事情透露出去,所以外面的人都不知道索額圖為何死。
而太子的哭聲,被那間偏殿的四壁悶悶地封住了,傳不到外面去。
索額圖的靈堂設在京中的舊宅裡,可康熙下了一道冰冷的旨意——“不準設祭,不準哭靈,不準任何人前往弔唁。”
靈堂裡只點了幾盞長明燈,白幡孤零零地掛著,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得那些白幡飄飄蕩蕩的,像一個無聲的。被掐住了喉嚨的哭。
訊息傳到圓明園時,四爺正坐在書房裡看《道德經》。
蘇培盛推門進來時臉色發白,壓著嗓子把湯泉行宮的事說了一遍,四爺手裡的書頁停了一瞬,然後慢慢合上書,擱在案上。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是一片白茫茫的雪,湖面封著厚厚的冰,遠處的樹梢上掛著霜,整個園子安靜得像一幅被凍住了的畫。他看著那片雪景,低聲說了一句:“二哥這一步,走錯了。”
蘇培盛站在他身後,不敢接話。
四爺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替我去一趟京城,看看索家的靈堂......遠遠看一眼就好。不必進去,不必上香,只看看那幾盞燈還亮著就行。”
蘇培盛應了聲“嗻”,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四爺仍舊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雪一層一層地落下來,把天地萬物都裹進一片沉默的白裡頭。
遠處傳來弘昀在冰面上跑動的腳步聲,清脆而短促,踩著冰碴兒發出嘎吱嘎吱的響,像是這寂靜裡唯一還活著的聲音。
四爺側耳聽了片刻,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按在窗框上,指腹貼著被寒氣浸透的木質,感受著那一點涼意慢慢滲進掌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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