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昐愣了一下,伸手拈起一枚白子,在指腹間摩挲了片刻,落下。西爺跟著落了一枚黑子,不緊不慢的,像是並不在意輸贏。
兩人沉默地下了七八手之後,西爺忽然開口了,聲音平平的,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最近在侍衛處,有人跟你說什麼了?”
弘昐手裡的棋子停在半空,懸了一瞬才落下去,磕在棋盤上發出輕輕一聲響。
他沒有抬頭,低聲答:“沒什麼,都是些閒話。”
西爺落了一子,封住了弘昐的一條小角,然後抬起頭看著他,目光不重,卻讓弘昐覺得無所遁形。“閒話有時候比正經話更戳人心。”西爺說,“你不說,阿瑪也知道你聽見了什麼。”
弘昐的喉結上下動了動,手裡的棋子攥得微微發燙。他沉默了片刻,終於抬起頭來,看著西爺的眼睛,聲音有些發澀:“阿瑪,是不是因為大哥不在了,您才……”
他說到一半說不下去了,覺得這句話問出來既冒犯又幼稚,像一把刀子往自己心口上扎。
可西爺沒有打斷他,也沒有斥責他。
他只是慢慢放下手裡的黑子,靠著椅背,看著弘昐,過了幾息才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你大哥在的時候,阿瑪對他什麼樣,你都是看見的。可你大哥在的時候,阿瑪對你什麼樣,你也應該記得。”
弘昐的鼻尖忽然一酸。
他記得的,他當然記得。
小時候阿瑪握著大哥的手一筆一畫地教寫字時,也會在他寫錯了字的時候把他叫到身邊,耐著性子重講一遍。
大哥騎馬摔了跤阿瑪會去扶,他摔了跤阿瑪也會去扶。
那些東西不是大哥不在了才有的,是一首都在的,只是他最近被那些話矇住了眼,忘了去看。
西爺看著他泛紅的眼眶,沒有再說什麼大道理,只是伸手把棋盤上那幾枚被圍住的白子一顆一顆撿起來,放回弘昐手邊的棋盒裡。“你大哥不在了,阿瑪心裡也難受。”他說,聲音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可難受歸難受,日子還得往下過。你是阿瑪的兒子,跟是不是長子沒有關係。阿瑪看重你,是因為你值得。”
弘昐低著頭,肩膀微微顫了一下。他死死攥著手裡的棋子,過了好一會兒才啞著嗓子應了一聲:“兒子明白了。”
西爺沒有再說話,只是把棋盤上剩下的幾枚殘子輕輕拂亂,然後站起來走到弘昐身邊,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不重,卻實實在在的,帶著掌心的溫度,像一堵沉默的牆,穩穩地立在他身後。
弘昐從書房出來時,天己經有些暗了。
他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傍晚微涼的空氣,覺得胸口那塊壓了許久的石頭,終於鬆動了一些,像冰封的河面裂開了一道縫,底下有水在慢慢流動。
他往李嬌嬌住的院子方向走了一段路,走到院門口時又停住了,在門口站了片刻,沒有進去。他怕自己一開口聲音還是啞的,會讓額娘擔心。
他只是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遠遠地望見暖閣裡透出來的暖黃燈火,又轉身走了。
回了自己的屋子,他在桌前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一口一口地慢慢喝完了。
窗外夜色沉沉的,星子在天上明滅著。他把茶盞放下,重新點起了燈,鋪開一本兵書,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了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