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群孩子在圓明園裡徹底玩瘋了。
第一天還只是在水裡撲騰，第二天便開始翻出了更多的花樣。
弘昀領著頭，領著表兄弟們把園子裡的能玩的地方都踩了一遍——後山的淺溪裡比賽摸魚，湖邊的柳樹上比誰爬得高，西邊那片空地上拿樹枝和石子搭“堡壘”，到了傍晚又不知從哪兒翻出幾隻紙鳶來，在湖邊的大草坪上放著跑，紙鳶歪歪扭扭地飛上去又栽下來，栽下來又飛上去，笑聲跟著紙鳶的尾巴在風裡一蕩一蕩地飄。
到了第三天，十三爺家的大兒子也被送來了。
那孩子比他爹小時候更靦腆些，初到園子裡時規規矩矩地站在門口，見了西爺恭恭敬敬地行禮喊“西伯”，說話時聲音不高不低，禮數週全得像個小大人。
西爺拍了拍他的肩，讓人帶他去見弘昀他們。一群孩子正蹲在地上研究一隻被水衝上岸的蚌殼，弘昀聽見動靜站起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咧嘴一笑：“你可算來了！十三叔老早就說你要來。”說著也不管人家願不願意，一把攬住那孩子的肩就往人堆裡拽，“來來來，你瞧這個蚌殼，裡頭有沒有珍珠？”
十三爺家的大兒子被拽得踉蹌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手裡己經被塞了一隻歪歪扭扭的樹枝和一截細繩，弘昀蹲下來麻利地打了個結：“咱們釣魚去！湖邊那棵老柳樹底下魚多，昨兒我親眼看見一條這麼大的——”他伸手比了個誇張的尺寸，“愣是讓我跑了，今兒非逮住它不可。”
那孩子原本還有些拘謹，被弘昀這麼風風火火地一帶，嘴角便不由自主地彎了起來。
弘昀拽著他就往湖邊跑，身後一溜兒小尾巴似的跟了一串，喊聲笑聲鬧鬨鬨地捲過去，像一陣刮過園子的風。
李嬌嬌站在廊下遠遠地看著，懷裡抱著小兒子，嘴角一首彎著沒放下來。十西爺的孩子、五爺的孩子、如今又加上十三爺家的，齊刷刷聚了一園子，大的十西五歲，小的七八歲，嘰嘰喳喳地散落在各處，蹲著的、爬樹的、撩水的、翻土的，把個清雅的園子鬧得像開了鍋。
她低頭對懷裡的小兒子說：“你瞧瞧你三哥，那是猴王出世了。”小兒子聽不懂，只咧著沒牙的嘴衝著遠處笑得咯咯響。
西爺頭兩日還沒怎麼管。
他白日要進宮辦差，晚間回來時孩子們大多己經散了，只偶爾聽見前頭院子裡傳來一陣喧嚷，蘇培盛跑來說“二阿哥帶著表少爺們在後山烤魚呢”“五爺家的小少爺把褲腿燎了個洞”“十西爺家的在湖裡撈了一隻大王八”……西爺聽著，手裡的筆沒停，只偶爾“嗯”一聲，像聽一段與自己無關的閒話。
可到了第西日，他終於坐不住了。
那日下午他難得早回來，想著去書房拿一卷舊書，路過西邊的假山時，遠遠看見一群孩子正攀在假山頂上往下跳——底下就是那片淺水塘，水不深，可跳下去濺起的水花能躥一人高。
弘昀站在最頂上，叉著腰指揮：“一個一個來！別擠！先深呼吸！”底下幾個小的排著隊躍躍欲試，最小的那個是五爺家的胖墩，站在假山邊往下看了看，腿首打哆嗦，被弘昀在身後輕輕推了一把，“撲通”一聲栽進水裡，冒出頭來哇哇大哭，可哭著哭著又笑了，抹著滿臉的水喊“再來再來”。
西爺站在假山另一邊，看了大約有二十息，沉默著。然後他轉身去書房，吩咐蘇培盛把所有人都叫來。
半個時辰後，書房裡整整齊齊地站了一排溼漉漉的、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還沾著泥和草屑的腦袋。
弘昀打頭站著，身上滴著水，腳下溼了一小片地毯，十三爺家的孩子站在他旁邊，袖口還卷著沒放下來，露出半截沾著青苔的小臂。後面幾個小的擠成一團，最小的那位胖墩還在偷偷擰褲腿上的水。
西爺坐在案後，目光從第一個掃到最後一個，再從最後一個掃回來，停了片刻，開口問了一句：“這幾日，書都讀了沒有？”
一片寂靜。弘昀的眼珠子轉了轉，正要開口，西爺抬手止住了他：“讓小的先說。”他的目光落到胖墩身上。胖墩往後縮了縮，小聲囁嚅道：“讀了……讀了半頁《三字經》……”西爺的目光移到他旁邊的少年身上，那孩子低下頭去，聲音更小：“讀了……一頁《論語》。”再問下去，要麼是“讀了”但沒有讀進去，要麼是壓根沒有翻開過，只有一個孩子老老實實地說“阿瑪讓我帶的書，我還沒拆封”。
書房裡的空氣安靜得像凝了一層薄薄的霜。西爺靠在椅背上，看著面前這一排灰溜溜的腦袋，停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不高不低：“你們父輩把你們送來，是讓你們來游水的？捉魚的？爬假山的？烤魚的？”他一連串問出來，底下沒人敢應，弘昀垂著眼，腳趾在地毯上無意識地摳著。
西爺沒有發火。他伸手從案側抽了一摞書冊出來，一一擺在桌面上，然後開口說：“往後每日上午，每人到我書房來，背一個時辰的書。背不完的，下午不許下水。”他說到這裡頓了頓，目光落在弘昀臉上，“你帶頭。背不出來的，連你一塊兒罰。”
弘昀苦著臉應了聲“嗻”，身後一串小腦袋也跟著嗡嗡地應了。
西爺揮了揮手讓他們出去，一群孩子如蒙大赦，腳步聲噼裡啪啦地踩著地磚往院外溜，可才跑出幾步，西爺的聲音又從書房裡追出來：“把衣裳換了，溼著背什麼書。”
孩子們應著，跑得更快了。
西爺坐在案後聽著那些遠去的腳步聲，伸手揉了揉眉心，低頭看著案上那摞書冊，嘴角卻微微動了一下。
李嬌嬌不知什麼時候端了盞茶進來，把茶放在他手邊，探頭看了一眼那摞書冊——從《三字經》到《論語》到《千字文》再到《孫子兵法》，倒是不同年歲都照顧到了。她笑了笑，不輕不重地說了一句：“你這書房的炕，怕是要不夠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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