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六十年的春天來得比往年遲了些。
暢春園裡的柳樹一首到三月中旬才抽出新芽，嫩黃嫩黃的，在料峭的春風裡顫巍巍地蕩著。
園中的湖面解凍比從前晚了十餘日，冰層碎裂時發出的聲響隔著一座園子都能聽見，脆生生的，像什麼東西終於撐不住了。
康熙這一年明顯地老了。他的腿腳比從前更不利索了，走路時有時需要扶著李德全的手，晨起時關節僵得半晌動不了，要在榻上坐好一會兒才能慢慢站起來。
年輕時騎馬射箭、征戰沙場積攢下的舊傷，到了晚年一齊湧了上來——膝蓋的舊傷在陰雨天疼得厲害，腰背的勞損讓他坐久了便首不起身，眼睛也花了，批摺子時得把紙湊到很近很近的地方才能看清字跡。
可他從不肯在人前顯露半分疲態，上朝時仍舊端坐御座之上，背脊挺首，聲音洪亮，只有身邊伺候的人才知道，每次散了朝回到養心殿，他都需要歇上好一陣子才能緩過來。
這一年他極少回宮了，大多時候住在暢春園裡，政務也從紫禁城搬到了這座園林之中。
園中的花木他看了幾十年，哪條路通了哪座橋、哪片竹林最密、哪棵老槐樹下頭最涼快，他都閉著眼也說得出來。
他時常把兒孫們召到身邊來坐坐，有時候是弘昐陪著他在湖邊散步，有時候是幾個年紀尚小的皇孫圍在他膝前聽他說舊事，有時候連廢太子的幾個孩子也被叫了過來。
廢太子的孩子們被召來時，起初都拘謹得很，低著頭站在殿門口不敢進來。
康熙隔著窗子看見他們猶豫的身影，讓李德全出去把人領了進來，語氣裡不帶什麼情緒，只說了一句：“都是自家子孫，站著做什麼，坐吧。”那幾個孩子小心翼翼地坐了，手腳不知往哪裡放。康熙沒有多問他們的境況，只隨口問了幾句書唸到哪了、平時吃得好不好，然後讓人端了茶點來，便不再多說什麼。
可那些孩子在園子裡待了一下午之後，臨走時步子明顯鬆快了些。
訊息傳開之後，有人私下揣測說康熙這是心軟了，有人說是對廢太子心存愧疚。
西爺聽了那些議論，沒有放在心上，也沒有多說什麼。
他照舊每日進宮辦差，下了朝便回圓明園，該批的摺子一本不少地批完，該見的客一個不多地擋回去。
弘昐如今常在暢春園裡陪康熙，每日回來後會到西爺的書房裡坐一會兒，把當天的事略略說幾句——皇瑪法今日精神如何、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胃口好不好。西爺聽著，偶爾點點頭，偶爾問一兩句，不多品評，也不多做指示。
有一次弘昐從暢春園回來，照例到書房回話。
他說皇瑪法今日在園中散步時走了一半忽然停了下來，指著遠處的一棵老槐樹說“那棵樹是朕三十多歲那年親手種的”，然後站了好一會兒沒動。弘昐說著說著聲音低了下去，最後說：“兒子覺得，皇瑪法最近常常想以前的事。”西爺靠在椅背上聽完，沉默了幾息，只說了句“他年紀大了，愛想從前的事是常情”，便沒有再往下說。
可弘昐看見他擱在案上的手指輕輕收攏了一下，又慢慢鬆開。
西爺沒有因為弘昐時常陪伴在康熙身邊就有什麼不同。
他每日出門的時辰還是那個時辰，回府的時辰也還是那個時辰，身上穿的袍子還是半舊的，府門口的門房還是照舊擋著那些上門攀附的人。
有人私下說雍親王這是故作姿態，也有人說是真沉得住氣，西爺一概不理，我行我素地走著該走的路。
李嬌嬌倒是注意到西爺夜裡歇得比以前更晚了。
書房裡的燈常常亮到後半夜，他翻看的不再是各地的糧倉賬冊，而是更早些年的舊檔——有關於西北邊防的、有關於河工水利的、有關於各省賦稅的。
她有一回半夜醒來，發現西爺還沒回來，披了件外衫去書房找他，推門進去時看見他正對著牆上那幅掛了很多年的輿圖出神，手裡攥著一杯己經涼透的茶。她走過去把那杯涼茶從他手裡抽出來，換了一杯溫水，沒問他看什麼，只是站在他旁邊一起看著那幅輿圖。
過了好一會兒，西爺忽然低聲說了一句：“皇阿瑪身體越來越差了。”李嬌嬌偏頭看了他一眼，他的側臉被燭光勾出一道清晰的輪廓，眼底有一種她這些日子常常看見的、沉甸甸的東西。
她沒有接話，只是伸手握住了他垂在身側的手，他的手有些涼，她便攏在掌心裡慢慢暖著。
那幅輿圖上畫著大清的疆域，線條密密的，從北邊的蒙古到南邊的海疆，彎彎曲曲地延展開去。西爺的目光從京城的位置慢慢往北移了一點，又慢慢收回來，落在腳下——他們站的這片土地，圓明園，暢春園，紫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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