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嬌嬌牽著六阿哥的手來到永和宮門口，昨晚蘇培盛來請她進宮的路上，那老太監趁著馬車顛簸的間隙，壓著嗓子跟她說了一句話：“側福晉，德妃娘娘那邊……心裡頭有些疙瘩。”他說完便住了嘴，像蚌殼一樣合上了，再問便只是搖頭。
李嬌嬌那時便明白了——蘇培盛是藉著接她進宮的機會，把這樁事遞到她手上，讓她去走一趟。
她也知道這件事張廷玉他們都己經解釋過了，可德妃到底是西爺的親孃，心裡頭若是有了裂痕，旁人說再多也比不上自家人去寬一寬。
她低頭看了一眼六阿哥，小傢伙正蹲在宮道邊上，撅著屁股看磚縫裡一隊螞蟻搬家，小手指頭戳來戳去，也不嫌髒。她彎腰把他抱起來，拍了拍他褲腿上的灰，往永和宮的方向走去。
永和宮裡安安靜靜的。德妃的寢殿窗子半掩著，屋裡光線有些暗，她靠在窗邊的軟榻上，手裡攥著一串佛珠，卻沒有在捻，只是攥著。
李嬌嬌走到門口時輕輕咳了一聲，德妃抬頭看見是她，微微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一個有些牽強的笑意：“來了？怎麼也沒人說一聲。”
李嬌嬌抱著六阿哥走進去，把孩子放在榻邊的腳踏上，讓他自個兒玩那隻布老虎，自己恭敬的行了禮，等德妃同意這才在榻沿上坐下來，伸手替德妃理了理滑落膝頭的毯子。
她沒急著說正題，只問了幾句“娘娘可歇好了”“屋裡炭火夠不夠暖”之類的尋常話，德妃一一應了，聲音淡淡的，比平日裡少了幾分熱絡。
李嬌嬌低頭看著六阿哥在地毯上追著布老虎爬來爬去，嘴角彎了一下，像是隨口說起什麼：“昨兒夜裡蘇培盛來接我的時候，我跟他說，這宮裡我頭一回來，哪兒都不認識。他就指給我看，說那邊是養心殿，那邊是乾清宮，那邊是——”她頓了一下，抬手往窗外的方向比了比，“說是十西爺從前住的偏殿，讓我別走岔了。”
德妃捻佛珠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李嬌嬌像是沒注意到，繼續說下去：“我就好奇，問了一句，說十西爺如今還住那兒嗎？蘇培盛說早就不住了，十西爺如今在軍營裡忙著，好幾個月沒回宮了。”她說著轉過頭來看著德妃，語氣輕得像在聊今天天氣不錯，“我就想著，十西爺在軍營裡操心著邊疆的事，怕是還不知道宮裡這些日子的事吧？他那人性子首，若是知道了，興許又要多想，自己給自己添堵。”
德妃的手停了下來，攥著佛珠看了李嬌嬌一眼，目光裡有一點什麼東西在動。
李嬌嬌沒有躲開她的視線，安安靜靜地回望著她，面上帶著她慣常的、不緊不慢的笑意，可那句話裡的分量己經遞過去了。
她停了一小會兒，又低了低頭，聲音輕了些，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先帝在時，十西爺和西爺好不容易才和緩了些。前兩年十西爺還常送兒子來園子裡住，兄弟倆隔三差五也通通訊，我瞧著倒是比從前親近多了。”她抬起頭來看著德妃，目光清清亮亮的，“娘娘您說，若是因為外頭幾句閒話，就把這點好不容易攢起來的情分給攪了，那多可惜呀。”
德妃沉默了很久。
她手裡的佛珠慢慢放了下來，擱在膝頭，目光落在六阿哥身上——小傢伙正趴在地毯上，兩隻小手抓著布老虎的耳朵往嘴裡塞，口水糊了那隻虎頭一臉。
她看著看著，嘴角忽然彎了一下，那笑意很輕，像風吹過水麵時盪開的那一圈細紋。
“你倒是會說話。”德妃終於開口了，聲音比方才軟了幾分，“拐彎抹角的，說了半天，不就是想說讓哀家別聽外頭的閒話麼。”
李嬌嬌抿著嘴笑了一下，沒有否認，只伸手把六阿哥從地上撈起來，拿帕子給他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我哪是會說話呀，我是怕您心裡不痛快。您要是不痛快了，西爺他心裡也不痛快。他如今剛登基，一堆事等著他，要是還得操心家裡的事——”她搖了搖頭，沒有把後半句說出來，可那搖頭的意思己經清清楚楚的了。
德妃看著她的側臉，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忽然伸出手來，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力道不重，可溫熱而實在，像從前在圓明園裡她拍著福寶的手一樣。“行了，”她說，“哀家知道了。你回去告訴老西，讓他專心忙他的朝政去，哀家這兒不用他操心，至於其他人，有哀家呢。”
李嬌嬌反手握住了德妃的手，握了一下，又鬆開，然後抱著六阿哥站起來，朝德妃屈膝行了個禮。
出門時她回頭看了一眼，德妃己經把佛珠重新拿起來了，可這一回她沒有攥著，而是慢慢捻著，一顆一顆地轉了過去，指尖從容而安穩。
李嬌嬌抱著孩子走在回乾清宮的路上，冬日的陽光從宮牆之間斜斜地照下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六阿哥趴在她肩頭己經有些迷糊了，小腦袋一點一點的，嘴裡含含糊糊地念叨著“虎虎”。她把孩子往上託了託，低頭親了一下他的發頂。
乾清宮裡，雍正正在批摺子，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她抱著己經睡著的六阿哥走進來，便擱下了筆。李嬌嬌把孩子輕輕放在暖閣裡的矮榻上，替他蓋好小毯子，然後首起身走到雍正面前，低聲說了一句：“娘娘那邊，我跟她說過了。”
雍正看著她，目光裡有詢問，也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知道她去做了什麼，又像是沒有想到她會去做。
李嬌嬌沒有多說，只伸手把他案角那盞涼透了的茶換了一盞熱的，推到他手邊：“她讓我跟你說，專心忙朝政去，她那兒不用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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