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巢義忙領命,又繼續道:“屬下在洛陽開設的逆旅已經收整完畢,一切安排妥當,只等主公入住。”
“好。”謝熠頷首,“你與越川先行過去,我與明姑娘有話要說。”
巢義與越川得了令,不再逗留,即刻悄無聲息退出雅間,房門再度被合攏,屋內重歸靜謐。
明窈見謝熠的臉色驟然沈鬱下來,他先前應當是在刻意隱忍,明窈明白此刻的他心緒紛亂覆雜,便安靜坐在原地,只給他足夠的時間來消解苦楚。
明窈說不出為什麼,只是隱約覺得,巢義尋找的人,極有可能就是謝阿姐,但到底還是要等謝熠見過方才能確定。想到了方才別院安置一事,明窈心中那些有關長安的記憶漸漸浮了起來。
要說的話算不上好事,明窈等待了好一會兒,才謹慎地開口:“謝熠,我有些話想同你說。”
怕自己的情緒影響到明窈,謝熠靜默著平覆了片刻,溫聲說道:“窈窈,你對我永遠不必如此謹慎,有話直說便是。”
“我曾在長安見過這位楊獻。他是弘農楊氏這一輩的掌權人物,印象中如今應當是三十五六歲,能做得從二品的東都留守兼河南府尹,不容小覷。十三年前,楊獻娶妻,娶得便是博陵崔氏的貴女,當年我年紀雖小,卻也記得朱雀大街上好大的陣仗,遠非今日洛陽城的這場婚事能比。後來,阿孃與我曾經照看過楊獻母親與正妻崔氏的身子一段時間,我在宅院中耳聞過,楊獻在外有一位極其疼愛的側室,數年盛寵不衰,現在想來,應當巢統領口中的那位夫人了。”
陰差陽錯,竟也有這樣的交集。
謝熠盛怒翻湧間,骨節頓時收緊,握在手中的杯盞頃刻便崩裂,雅間頓時發出了清脆的碎裂聲,瓷片混合著茶水四處濺落。明窈見謝熠眉眼間全是徹骨的寒意,肅殺得讓人不敢近前。
“混賬。”
謝熠的怒氣幾乎要衝出胸膛,掌心被碎片壓出了深深淺淺不少傷口。看見謝熠掌心的血,明窈回憶起晨間採買的東西里有素布和金瘡藥,忙拿過籃子,屈膝坐近了些許。
他們離開小巷子前,謝熠俯身將一件件滾落在磚石上的物件收整回了籃子裡,又一路提到了茶舍。
她撥開散亂的碎瓷殘片,細緻地處理著他掌心的傷口,聽他繼續怒道:“窈窈,我阿姐怎麼能受如此屈辱?這個世道,對於一個女子而言,名分和體面怎麼能不重要?世間事就是如此,什麼苦衷都是藉口。若是楊獻真心對待我阿姐,怎麼捨得讓她做一個無名無分的外室,又怎麼會讓她長久疏離人群?”
氣急之下,謝熠不受控地再次蜷起了掌心,明窈見血跡又滲了出來,忙緩聲平覆他的傷心與怒意:“我知道你心中憤懣怨恨,可現下總得先見過那位夫人,確認是謝阿姐才是,方才我沒聽說你具體的安排,可是還沒想好?”
“徐州一役,成策軍需得休養生息。青州有軍師、飛雲、成裕坐鎮,不急在這一兩日非要出個結果。我與阿姐十年未見,一切都疏忽不得。”
“我相信你心中有決斷。”明窈將微涼的藥粉均勻地敷在謝熠的傷口上,帶來一陣細密的刺痛,他像是沒有感覺一般,聽明窈垂著眉道:“我與崔夫人有些許交情,倘若需要前去楊府打探訊息,我會幫你。”
謝熠任由著她包紮傷口,聽見明窈的話,他頓時生出些錯愕來,柔軟的帛布一圈圈地纏在他骨節分明的掌間,明窈身上清淡乾淨的香氣緩緩漫入他的呼吸,無聲無息地撫平了他心底洶湧的戾氣。
見明窈在帛布上打了一個結,謝熠茫然地對上她的目光,直白又不解地問道:“窈窈,為何幫我?”
“謝熠,你我相識一場,就算先前有齟齬,我們之間也沒有淡薄到,你急著尋找家人,我還要在一旁袖手旁觀的地步。”
她收回目光,也收回了落在他掌心的纖細指尖,將剩餘藥粉與帛布放回竹籃後,明窈看著他,有些從前清清亮亮的樣子,繼續道:“謝熠,我沒有恨你,我會幫你的。”
眼前的窈窈倒比自己還要乾脆,講這話落定後,謝熠心中忽然生出些與她並肩同行的錯覺,好似他此刻並不是孤身一人。
他掌心的疼痛像是正在緩緩消散,萬千鬱結也因為明窈的話熨貼了半分。
“你現下住在哪裡?見泉和見溪不在,我到底不能放心你孤身一人,不若搬入巢義的逆旅如何?”
說出這句話的謝熠,在站在清雲庵門口的那一刻,額角忽然跳了兩下。
想到明窈在洛陽的這些時日一直藏身在這裡,謝熠頓了好一會兒才道:“窈窈,這裡還真是......難尋你的影蹤。”
明知道她只是為了躲避他的搜尋才客居在尼庵中,明窈只當他的話像一陣風自耳邊吹過,回答道:“我喜歡俗世,六根也不清淨,若非今日貪吃一碗雞湯餺飥,哪能和你就這樣直接打了照面?”
明窈的一點不甘心落進謝熠的耳中,終於讓他露出今日第一個舒緩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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