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把餛飩錢壓在碗底,起身往家走。巷子裡黑漆漆的,只有幾戶人家的窗戶裡透出昏黃的光。她走到自家門口,剛要掏鑰匙,門從裡面開了。
沈老太太站在門檻裡頭,披著一件舊棉襖,臉上的表情在暗處看不太清。
“怎麼回來這麼晚?”老太太問,語氣平平淡淡的,不像質問,倒像是確認。
“鋪子裡多幹了會兒活。”沈清漪說,側身進了門。
老太太沒再問,關了門,插上門閂,轉身往回走的時候說了一句:“灶上給你溫著粥,喝點再睡。”
“哎。”
沈清漪應了一聲,卻沒往灶房去。她站在堂屋裡,聽著老太太的腳步聲慢慢遠了,進了裡屋,關了門。
她這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手心裡全是汗。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從後街回來之後她就一首攥著拳頭,指節都攥白了。她慢慢鬆開手指,掌心裡躺著一小片樹皮,是她剛才在槐樹底下,趁那個老太太不注意的時候,用指甲從刻痕旁邊摳下來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也許是想留下點什麼證據,證明今天發生的事不是她的一場幻覺。
樹皮很小,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邊緣參差不齊,背面沾著乾枯的苔蘚。沈清漪把它放在堂屋的桌子上,對著油燈看了很久。
什麼也看不出來。
就是一片普普通通的槐樹皮。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把樹皮收進了針線盒裡,蓋上蓋子,壓在最底下。
然後她去灶房喝了粥,洗了碗,吹了燈,躺到了床上。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一道的白格子。沈清漪睜著眼睛看那些格子,聽見隔壁屋裡沈老太太翻了個身,又聽見遠處傳來一聲狗叫,再遠一點,是城隍廟那邊隱約的、不知道哪家戲班子在唱夜戲,胡琴聲斷斷續續的,像人在哭。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牆上貼著一幅年畫,是去年過年時沈老太太貼的,畫的是一個胖娃娃抱著一條大鯉魚,顏色己經褪了不少,娃娃的臉笑模笑樣的,在月光裡顯得有點詭異。
沈清漪盯著那個娃娃的笑臉,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下午,那張紙條被她看完之後,她順手揣進了袖子裡。後來在鋪子裡幹活的時候,她好像換過一次衣裳——熨衣裳的時候蒸汽大,她嫌袖子礙事,換了件短打的幹活衣裳。
那件換下來的衣裳,她隨手搭在鋪子後面的椅背上了。
紙條還在那件衣裳的袖子裡。
沈清漪猛地坐了起來。
她明天一早得去鋪子裡,趕在周姐之前把紙條拿出來。如果周姐看見了——不,周姐也許己經看見了。周姐下午看她的那個眼神……
她又躺了回去,心跳得很快。
不,不會的。周姐不會翻她的衣裳。周姐不是那種人。
她這樣告訴自己,翻來覆去說了好幾遍,心跳才慢慢平復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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