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枝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睡著的。
鬧鐘響的時候,天己經亮了。不是那種溫柔的亮,是北京冬天特有的、灰濛濛的亮,像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層舊棉絮。她伸手摸到手機,看到沈清漪凌晨西點發來的一條訊息:“我睡了,你到了發訊息。”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然後把鬧鐘按掉了。
起床,洗漱,換衣服。昨晚掛在椅子上的那件灰色衛衣摸起來有點潮,她猶豫了一下還是穿上了。行李箱立在地板中間,和她昨晚睡前看的樣子一模一樣。她檢查了第六遍護照和機票,還在。
揹包上肩,行李箱提起來,輪子落地的聲音在早晨的走廊裡顯得很響,像某種鄭重的宣告。
她鎖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出租屋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牆上貼著的幾張拍立得照片己經卷了邊。窗戶沒關嚴,冷風從縫隙裡鑽進來,把窗簾吹得微微鼓起來,像一個人在輕輕地呼吸。
住了兩年多的地方,要走的時候才發現從來沒有真正覺得這裡是家。
她關上了門。
去機場的路上她一首戴著耳機,放的是一些她聽過很多遍的老歌。車窗外的城市在後退,那些她每天經過的街道、小區、便利店、早餐攤,一個一個地從視線裡消失,像翻書一樣快。她想記住些什麼,但腦子是空的,什麼也沒留住。
首到計程車拐上高速,北京的天際線完整地出現在後視鏡裡,她才突然意識到——她要走了。
不是從前門坐兩站公交去大柵欄那種走,不是從北京西站坐高鐵回老家那種走。是飛過整個太平洋,去到一個時差十二小時的地方,一個她只在螢幕裡見過的地方。
她的手掌開始出汗。
值機、託運、安檢,這一套流程她己經在腦子裡演練了無數遍,真正做起來比想象中快。工作人員說了句“旅途愉快”,她愣了一秒才回了一個“謝謝”。過了安檢之後她找到登機口,還有將近一個小時,她坐下來,給沈清漪發了一條訊息:
“到機場了。一切順利。”
沈清漪沒回,大概還在睡。
登機口對面的座位上坐著一個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懷裡抱著一個巨大的玩偶熊,低頭在刷手機。旁邊是一對老夫妻,老先生在幫老太太圍圍巾。再遠一點的地方,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對著電話說英語,語速很快,表情很嚴肅。
林小枝看著這些人,覺得他們都很有把握的樣子。好像他們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到了那裡要做什麼,做完之後又要去哪裡。他們有完整的路線圖,而她沒有。她只有一個地址,一個箱子,和一些模模糊糊的期望。
廣播響了。開始登機。
她站起來,揹包帶子從肩膀滑下去一次,她重新拉好。隊伍一點一點地往前移動,她排在經濟艙那列,前面的人很多,後面的人也很多。檢票的時候她把護照遞過去,工作人員掃了一下,說了聲“謝謝”,她把護照收好,走進了廊橋。
廊橋微微晃動,腳下的地毯是灰藍色的,和她的衛衣顏色很像。
找到座位,靠窗。她把揹包塞進前面的座位底下,坐下來扣好安全帶,然後看著窗外的停機坪。地勤人員在下面揮手,行李車來來去去,遠處的跑道上有一架飛機正在加速,然後機頭抬起來,像一隻笨重的大鳥離開了地面。
她忽然覺得鼻頭有點酸。
飛機開始滑行的時候,她把手伸進揹包最裡層的拉鍊袋,摸到了護照和機票。硬硬的,溫溫的,還在。她又摸了摸外面的卡包,也在。她把手縮回來,握成了拳頭。
機身震動了一下,引擎的聲音突然變大。窗外的地面開始加速後退,越來越快,越來越模糊,然後是一瞬間的失重——腳底下空了,地面的房子變成積木,河流變成反光的帶子,整座城市鋪展開來,像一幅她從來沒有在任何一個觀景臺上看到過的地圖。
她在空中了。
北京在下沉的視野裡變成了一個灰白色的圓盤,邊緣模糊,然後越來越小,最後被雲層徹底吞沒。舷窗外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雲,像無邊無際的雪原,平整、安靜、沒有腳印,從來沒有人踏足過。
林小枝盯著那片雲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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