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男人,穿著軍裝,站在一棵大樹下,咧嘴笑著。他的眉眼和林小枝有五分相似,尤其是那雙眼睛,一樣的形狀,一樣的弧度。
林小枝把那張照片從紙上輕輕揭下來,放在手心裡。
三寸見方的一張臉,笑著,年輕的,張揚的,不知道命運會在後面等著他的。
她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照片翻轉過來。背面寫著一行小字,娟秀的、明顯是女人的筆跡——
“小枝的爸爸,二十三歲。那一年他還不認識我。”
是母親的筆跡。
林小枝把兩張照片並排放在一起——母親的那張,父親的那張。他們隔著二十多年的光陰,在同一個人的手心裡相遇了。一個笑著,一個也笑著,笑得那麼年輕,那麼不知道天高地厚,不知道後來會發生那麼多事,不知道會愛上一個留不住的人,不知道會生下一個像樹枝一樣的女兒,不知道會死,不知道會活,不知道會分開,不知道會再也見不到。
林小枝把兩張照片貼在胸口,整個人蜷縮了起來,像是要把自己縮成很小很小的一團,縮回三歲那年的模樣,縮回那個還不知道離別是什麼的年紀。
陸沉舟沒有動。
他沒有伸手抱她,沒有拍她的背,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他只是把棚子裡的那盞檯燈調亮了一些,把被子從床尾拿過來,搭在她肩上,然後坐在她身邊,安靜地、一動不動地陪著她。
棚子外面有風,吹得門簾一下一下地掀起來,露出外面黑洞洞的夜。沒有月亮,沒有星星,整個世界像是被一口巨大的鍋扣住了,黑得無邊無際。
但棚子裡有光。
一盞舊檯燈,橘黃色的光,照著桌上散落的信紙,照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照著兩個緊緊挨著的人影。
林小枝哭了很久,久到她的眼淚都幹了,只剩下鼻腔和喉嚨裡堵著的那些酸澀。她慢慢首起身,把兩張照片小心地合在一起,放進口袋裡,拉好拉鍊。
然後把那些信紙一張一張地收起來,按順序疊好,重新塞回信封裡。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打包一件珍貴得不能再珍貴的易碎品。
“陸沉舟,”她的聲音沙啞極了,像是哭過之後的那種沙啞,但聲調是平穩的,“他不讓我找他。”
陸沉舟看著她,沒有接話。
“你覺得我應該聽他的嗎?”
陸沉舟沉默了幾秒。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曲著,像在思考一個很難的問題。
“我不知道,”他說,聲音很低,“但我可以告訴你,如果是我,我會找。”
林小枝抬頭看他。
“不是因為不聽話,”陸沉舟說,“是因為有些答案,只有找到了才能放下。找不到,這一輩子都會在心裡懸著。”
林小枝看著他的眼睛,在那片深不見底的暗色裡,她看到了一種她很少見到的、近乎柔軟的東西。不是同情,不是憐憫,而是一種“我懂”的篤定。
“你幫過我很多次了,”林小枝說,“這次我不讓你幫我。這是我自己的事。”
陸沉舟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說:“我沒說幫你。”
林小枝愣了一下。
“但你攔不住我。”他補了一句。
林小枝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忽然笑了。不是那種開心的大笑,也不是苦澀的苦笑,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複雜的、帶著眼淚味道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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