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不知道該把手收回來。
奶奶的掌心貼著她的,粗糙的紋路硌在皮膚上,微微發癢。那隻手很輕,幾乎沒用什麼力氣,像只是碰一碰確認她還在那裡。過了好一會兒,奶奶才慢慢鬆開手,低頭把膝蓋上散落的金銀花又攏回笸籮裡,動作很慢,一根一根地撿,像在數著什麼。
“進屋裡去,”她說,“外頭曬。”
沈清漪應了一聲,彎腰撿起剛才掉在地上的草帽,跟著奶奶往屋裡走。柿子樹底下有一條被踩得鋥亮的小路,通往那扇半掩的木門。門框很矮,她側了側身才進去,頭差點碰到門楣。
屋裡比外面暗了一大截。眼睛適應了兩三秒,她才看清楚這是一間堂屋,不算大,但收拾得很乾淨。正對著門的牆上掛著一幅舊年畫,顏色己經褪得發白,只留下一個模模糊糊的紅影子,不知道畫的是什麼。年畫下面是一張方桌,桌面上擱著一隻搪瓷茶盤,茶盤裡倒扣著幾個杯子。
堂屋的一角堆著些乾枯的草藥,紮成一捆一捆的,碼得整整齊齊。空氣中飄著一股淡淡的藥草氣,澀而清香,和外面溪邊吹來的風混在一起。
奶奶把笸籮放在方桌上,從茶盤裡拿了一隻杯子,拎起旁邊的暖水瓶倒了杯水推過來。水是溫的,杯壁上還氤氳著一層細細的水汽。
“喝。”
沈清漪雙手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有股淡淡的鐵鏽味,大概是井水燒的,不難喝,反而有一種踏實的感覺。她端著杯子,在方桌旁邊的一把木椅子上坐下來。椅子面很硬,坐上去嘎吱響了一聲,又穩住了。
奶奶沒有坐。她站在桌邊,把笸籮裡那些金銀花又翻揀了一遍,把碎的挑出來放在一個小碟子裡。那些完整的花苞她捏起來看了看,有的放到一邊,有的又放回笸籮裡。她的手指很慢,像一隻走得不太準的老鐘的指標,一下一下地挪。
沈清漪看著她做這些。屋裡的光從門口斜進來,正好落在奶奶的白髮上,那些頭髮在暗處顯得更白了,像落了滿頭的霜。她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來之前想了一肚子的話,什麼你身體好不好,我一個人來的,我媽讓我來的——可真的坐下來了,那些話就卡在喉嚨裡,怎麼也冒不出來。
“你媽,”倒是奶奶先開了口,手裡的活沒停,“她還好?”
沈清漪握著杯子,指腹摩挲著杯壁的粗糙釉面。“還好的。她讓我來看你。”
奶奶沒接話。她把那隻裝了碎金銀花的小碟子推到一邊,又拿起一根完整的花苞對著門口的光看了看。陽光照進去,褐黃色的花苞變得有些透明,能看見裡面細小的紋路。
“她自己怎麼不來。”
這句話說得平平的,不像問句,像一句己經知道了答案的陳述。沈清漪張了張嘴,想說她忙,或者說不方便,但話到嘴邊覺得什麼藉口都是薄的,一捅就破。她低頭喝了口水,鐵鏽味在舌根散開,溫溫熱熱的。
“她讓我帶了一封信。”沈清漪把帆布袋開啟,從夾層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邊角己經磨毛了,但封口封得嚴嚴實實。她遞過去。
奶奶看了一眼那個信封,沒有接。她只是把手裡那根金銀花放回笸籮裡,然後拍了拍手上的碎末,在圍裙上擦了擦。
“放桌上吧。”
沈清漪把信放在方桌一角,壓在搪瓷茶盤底下。信封上寫著幾個字,是沈清漪她媽的筆跡,她認得的——“孃親啟”。三個字寫得很用力,墨跡洇透了紙背。
“吃飯了沒?”奶奶問。
“還沒。”
“鍋裡還有粥,我去熱。”她轉身往灶房走,步子不快不慢,腳上那雙布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幾乎沒有聲音。
沈清漪從椅子上站起來,端著水杯跟過去。“我來幫你。”
灶房在堂屋後面,比堂屋更暗一些。灶臺是那種老式的柴火灶,兩口大鐵鍋嵌在水泥檯面裡,灶膛裡還有餘燼,微微泛著紅光。奶奶蹲在灶口前面,往裡面塞了一把細柴,又拿火鉗撥了撥,火苗呼地一下躥起來,把她的臉映得紅通通的。
灶臺上擱著一隻砂鍋,蓋著木蓋子。奶奶掀開蓋子,用勺子攪了攪,米粥的香氣混著熱氣撲出來。粥煮得很爛,米粒都化開了,上面浮著一層米油,亮晶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