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陽光透過主臥的落地窗，鋪在米白色的羊絨毯上，暖融融的。房間裡燒著地龍，溫度剛好，床頭櫃上擺著一小束白桔梗，花瓣上沾著細碎的水珠，是傅斯年早上親手換的。
蘇晚躺在鋪得鬆軟的床上，頭髮全白了，梳得整整齊齊散在枕頭上。她瘦了不少，臉頰微微陷下去，眼睛卻依舊清亮，手裡攥著那本磨得發亮的舊手稿本，指節因為用力微微泛白。
年紀大了，心肺功能越來越弱，醫生說就是這陣子的事了。孩子們都趕了回來，六個舅舅也天天過來坐著，卻都放輕腳步，怕吵著她。
傅斯年坐在床邊的藤椅上，穿著深灰色的家居服，頭髮雪白，背依舊挺得很首，只是眼神里多了化不開的疲憊。他握著蘇晚的手，掌心的溫度慢慢傳過去，腕間那道淺白色的疤痕，在陽光下清晰可見。
六十多年了，這道疤陪著他們，從少年到暮年，從風雨到坦途，像一枚刻在時光裡的印章，見證了所有溫柔與相守。
“又攥著這本子。” 傅斯年聲音很輕，帶著老人特有的沙啞，卻依舊溫柔，“看了一輩子，還沒看夠？”
蘇晚慢慢轉了轉眼珠，看向他，嘴角牽起一點笑意，聲音輕得像羽毛拂過：“看不夠。”
“這裡面，藏著我一輩子呢。”
她的指尖輕輕劃過封皮，從十七歲的青澀草圖，到森嶼的終稿方案，從金築獎的答辯筆記，到山語校舍的手繪雛形。這樣的手稿本攢了滿滿一櫃子，可最寶貝的，還是這第一本。
紙頁早就黃得發脆，邊角卷得毛躁，卻被她妥帖儲存了一輩子。
傅斯年幫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肩膀。
“想看我給你念。” 他拿起手稿，慢慢翻開，念著頁邊稚嫩的批註，“‘熬過去，就有星光’，十七歲寫的，字還歪歪扭扭的。”
蘇晚笑了，氣息有點弱：“那時候不懂事，以為熬出頭就是拿大獎。”
“現在才知道，最好的不是大獎，是身邊有人。”
她側過頭，看著傅斯年的側臉。
白髮，皺紋，鬆弛的皮膚，早就不是當年那個冷冽矜貴的年輕總裁了。可在她眼裡，他永遠是雨簷下遞過傘的少年，是站在臺下滿眼都是她的愛人，是陪她走過一輩子的伴侶。
“傅斯年，你還記得十二年前那場雨嗎？” 她輕聲問。
“記得。” 傅斯年放下手稿，握緊她的手，“巷子裡的屋簷，你縮在那兒，渾身都溼了，還攥著半張設計稿。”
“我那時候就想，這小姑娘怎麼這麼倔。”
“我那時候想，這人怎麼這麼好心，傘給我自己淋著。” 蘇晚彎了彎眼睛，“後來才知道，你早就見過我好多次了。”
“工地啃饅頭，書店抄書，你都偷偷看著。”
傅斯年也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溫柔得不像話：“怕你自尊心強，不敢上前。”
“只能悄悄跟工頭打招呼，別為難那個小姑娘。”
“悄悄跟書店老闆說，讓她隨便看，別趕人。”
這些事，他藏了一輩子，年輕的時候不好意思說，老了反倒慢慢都講給她聽。
那些她孤身一人咬牙硬扛的日子，原來從來都不是隻有她一個人在撐。有人站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悄悄鋪平了路，默默守著她的倔強。
蘇晚聽著，眼眶慢慢溼了。
她總說自己幸運，遇上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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