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嶼專案施工到第三個月,遇上了最難的一道坎。
老車間東側的山牆是民國時期的老紅磚砌築的,幾十年風吹雨打,內部出現了結構性裂縫,承重能力達不到新標準。工程部和施工隊聯合提交了方案,建議拆除這面牆,用新磚重建,工期短、成本低,安全係數也更高。
方案遞到蘇晚手裡,她想都沒想就駁回了。
“不能拆。”她站在山牆下,指尖輕輕撫過斑駁的磚面,語氣堅定,“這面牆是老廠的根。當年工人們每天從這打卡上下班,牆根下還留著他們刻的工號。拆了,森嶼就沒魂了。”
施工隊長面露難色:“蘇設計師,我們也知道這牆有意義,可安全是底線啊。裂縫己經貫穿半面牆了,萬一出點事,誰都擔不起。隱形加固的成本太高,工藝也複雜,沒必要為了一面牆費這麼大勁。”
旁邊的工程部經理也跟著勸:“是啊蘇工,老建築改造,該妥協的地方就得妥協。拆了重砌,我們做舊處理,外觀看著差不多,沒人能看出來。”
“能看出來。”蘇晚抬頭看著牆上深淺不一的磚縫,眼神很認真,“歲月的痕跡是仿不出來的。這面牆站在這幾十年了,看著廠子從興到衰,看著一批批工人來了又走。我們做改造,不是要把它全換成新的,是要帶著它的記憶,一起走下去。”
她話說得軟,態度卻半點不讓步。
沒人拗得過她,最後只能撂下話:“蘇設計師非要保的話,那就得您自己拿出可行的加固方案。既要安全達標,又不能破壞外立面,我們做工程的,只認圖紙說話。”
話裡話外,都覺得她是年輕氣盛、不切實際,等著她知難而退。
蘇晚沒爭辯,只點了點頭:“好。三天之內,我給你們方案。”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她眼底沒有半分退縮,只有一股不服輸的韌勁,像株迎著風往上長的小草,看著柔弱,骨子裡硬得很。
傅斯年當時就在不遠處的樓道里,把這番對話聽得清清楚楚。
他看著女孩站在斑駁的老牆下,身形單薄,脊背卻挺得筆首,像一杆倔強的竹。心裡某個地方,像是被輕輕撞了一下,酥酥麻麻的,泛著異樣的暖意。
十二年前雨簷下的相遇,是黑暗裡的一束光,是窘迫時的一塊紅薯,是孩童時期懵懂的暖意。他記了十二年,找了十二年,更多的是執念,是對年少時那點微光的惦念。
可這一刻,看著她為了一面老牆據理力爭的樣子,看著她眼裡藏不住的熱愛與堅守,傅斯年清晰地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
咚,咚,咚。
跳得又快又重。
這不是對童年念想的執念。
是心動。
是對眼前這個叫蘇晚的姑娘,真真切切的心動。
接下來的三天,蘇晚幾乎吃住都在工地。
她翻遍了老廠區的建築檔案,查了幾十份老建築加固的學術論文,連著熬了兩個通宵,找結構工程師一遍遍核對資料,畫了一版又一版的加固圖紙。
白天蹲在牆根下,用粉筆在地上畫截面圖,跟有經驗的老瓦工請教古法砌牆的工藝;晚上窩在臨時工作室裡,對著電腦算承重資料,眼睛熬得通紅,佈滿了血絲。
臉上沾了紅磚的灰,頭髮亂糟糟地紮在腦後,褲腿上全是泥點,完全沒了平時清清爽爽的樣子。可她眼裡的光,從來沒滅過。
第三天深夜,傅斯年處理完公司的事,驅車來了工地。
老車間裡還亮著一盞燈,昏黃的光從窗戶透出來,在暗夜裡格外顯眼。
他推開門走進去,就看見蘇晚蹲在地上,面前攤著一大張圖紙,手裡攥著支鉛筆,正對著地上的草圖出神。旁邊放著一杯溫水,早就涼透了,還有半塊沒吃完的麵包,乾巴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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