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午後，陽光透過玻璃窗落在工作室的置物架上。蘇晚拿出一個磨砂玻璃罐，倒出幾顆烏黑圓潤的藥丸，配著溫水服下。旁邊的林溪湊過來瞧了瞧，好奇地問：“晚姐，這是什麼呀？看著不像三哥給你開的膏方。”
“自己配的丸子，調理氣血的。”蘇晚把罐子蓋好，放回原位，笑著說，“老毛病了，自己調著方便。”
林溪眼睛瞪得圓圓的：“晚姐你還懂中醫啊？也太厲害了吧！”
蘇晚笑了笑，沒多解釋。
這份刻進生活裡的中醫常識，不是什麼興趣愛好，是窮出來的本事。是十幾年來，一次次病痛纏身卻無錢醫治的日子裡，硬生生逼自己學出來的求生技能。
最早的病痛記憶，是孤兒院的冬天。
老槐樹的葉子落光的時候，就是最難熬的時節。沒有暖氣，通鋪的被子薄，幾個孩子擠在一起取暖，還是擋不住刺骨的寒意。蘇晚從小身子弱，年年手腳都長凍瘡，又紅又腫，癢起來鑽心，抓破了就流膿水，嚴重的時候連筆都握不住。
張媽媽也心疼，會用茄子根煮水給她泡，可土方子效果有限，年年治年年犯。想帶去醫院看看，孤兒院經費緊張，連孩子們的感冒藥都要省著用，哪有餘錢治凍瘡這種“不算病”的毛病。
蘇晚總說“沒事，我不疼”，轉頭就自己躲在樹底下搓手。
那時候她就想，要是能自己知道怎麼治就好了，不用麻煩張媽媽，也不用花錢。
真正逼著她下決心學的，是十二歲那年的急性腎炎。
剛到林家半年，她天天天不亮就起來幹活，冬天碰冷水，餓肚子是常事，身子本就虛。一次重感冒拖了半個月，拖成了急性腎炎，渾身浮腫，連路都走不動，躺在床上發低燒。
劉翠花不僅不肯帶她去醫院，還罵她“事多”“裝病偷懶”，說“小孩子家哪有那麼嬌氣，喝碗薑湯就好了”。
她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渾身疼得像散了架。聽著客廳裡林浩啃排骨的聲響，聽著劉翠花絮絮叨叨的罵聲，心裡又冷又怕。
她怕自己就這麼病死了。
更怕病死了，也沒人在意。
趁著林家人出門，她撐著身子爬起來，翻出從孤兒院帶出來的舊布包。裡面有張媽媽給她塞的幾本舊書，其中一本是泛黃的《中醫入門》，是前一屆畢業的大姐姐留下的，她一首當寶貝收著，以前看不懂，只覺得字多。
那天她坐在地上，就著窗外的光，一點點翻，一點點找，對著自己的症狀，找對應的方子、對應的穴位。
書裡的字很多都生僻，她就查字典，一個字一個字地認；方子上的草藥名記不住，就抄在小本子上，去藥店門口認藥櫃上的標籤。
她不敢買貴的藥，就挑最便宜的、藥食同源的食材，紅豆、薏米、山藥、茯苓，一點點攢錢買，煮水喝，慢慢調理。
就這麼硬扛了一個多月，浮腫居然慢慢消了，燒也退了。
只是落下了慢性腎炎的病根，一累著、一受涼就容易反覆。
從那以後，她就認準了一件事：自己懂點醫，就不用求人，就不用等著別人發善心，就不會因為沒錢，只能躺著等死。
初中畢業那年暑假，她在巷口的藥鋪找了份零工，幫著老闆打掃衛生、晾曬藥材，管飯，一天五塊錢。
藥鋪的陳大夫是個退休的老中醫，慈眉善目的，見她總盯著藥櫃看，還總捧著本舊醫書翻，就問她是不是想學。
蘇晚點點頭，又有點不好意思：“我沒錢交學費。”
“不用你學費。”陳大夫笑著捋了捋鬍子，“你這孩子懂事，又肯鑽研，想學我就教你點基礎的。不求你當大夫，能照顧好自己就行。”
那是她人生裡，為數不多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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