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瑾煜忙坐首身子，嬤嬤先把妹妹抱上前，那小丫頭裹在大紅襁褓裡，只露出一張白白淨淨的小臉，肉嘟嘟的，小嘴微微嘟著，像春日裡剛冒頭的花苞。
崔瑾煜伸出手，又縮回來，有些不敢抱。
嬤嬤笑他：“老爺，您是當爹的了，來，手這樣，託著脖子，再託這兒。”
崔瑾煜按著嬤嬤說的，小心翼翼把女兒接進懷裡，孩子入了懷，軟軟小小一團，輕得幾乎沒什麼分量，卻把他一整顆心都壓得滿滿當當。
他僵著身子，動都不敢動，偏那小傢伙不知夢到什麼，嘴角竟微微彎了一下，像笑。
崔瑾煜也跟著笑起來，說：“這丫頭，剛落地就知道哄她爹了，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天大的喜事，去傳話——院子裡紅綢不許拆，闔府上下，每人賞三個月月銀，夫人跟兩個孩子屋裡當值的，再添一季新衣。”
屋裡伺候的丫鬟婆子聞言，忙不迭跪地道謝，又齊聲道“恭喜大人”。
這邊話音還沒落，那邊嬤嬤懷裡的小公子忽然“哇”地一聲哭出來，那哭聲洪亮得很，中氣十足。
嬤嬤忙顛著哄，又朝崔瑾煜笑道：“老爺您瞧，小公子這是吃味了呢，您抱了妹妹，不抱他，咱們小公子不樂意了。”
崔瑾煜低頭看看懷裡的女兒，又抬頭看看那邊扯著嗓子哭的兒子。
兩個孩子這會子還小，又各自裹在襁褓裡，單看臉面，其實也瞧不出什麼差別。
可崔瑾煜心裡就是生出一股極分明的念頭——閨女，該放在掌心裡好生護著；長子，日後是要撐起門庭的，小小男子漢，哪能這樣嬌氣。
可那哭聲到底一聲接一聲，哭得他心頭髮慌，他忍不住想，罷了罷了，到底是他跟阿苓盼了多少年才盼來的一對孩子，哪裡還分這些，就算要管教，那也是幾年後的事情了。
這麼想著，他便小心翼翼地把女兒放進床邊的小搖床裡，轉身從嬤嬤手中接過兒子。
那小子也是軟軟一團，被他一抱，哭聲竟慢慢弱了下去，只一抽一抽地，不多時便又睡著了。
嬤嬤在一旁看得眉眼都彎了，說：“小公子這是認得他爹呢，一抱就不哭了。”
崔瑾煜抱著兒子，又扭頭去看小床裡的女兒，只覺得自己這輩子再沒有比此刻更圓滿的時候了。
他把孩子交還給嬤嬤，囑咐乳母仔細照看，又替兩個小傢伙掖了掖被角，這才轉身出了內室。
外間裡，府醫和那位百草堂老大夫正低低商量著產婦日後調養的方子，見崔瑾煜出來，兩人連忙起身行禮。
崔瑾煜整了整衣襟，也還了一禮，鄭重道：“此番多賴兩位，我頭一回當父親，難免有照看不到的地方，今日若不是幾位盡心，內子與兩個孩子不能這樣順當，崔某在此謝過了。”
那兩人連道“不敢當”。
府醫便道：“大人言重了，夫人胎位雖險，可勝在底子未曾大虧，說來，今日最要緊的，還是那根參，若不是那根野生的百年老參吊住了氣，夫人這頭胎雙生，怕是要難上許多。”
百草堂的老大夫也捋著鬍子道：“正是，老夫行醫大半生，這樣品相的野山參，如今也難尋了，今日若不是它，光靠尋常參片，怕是續不上力，府上能儲存著這樣的好東西，可見是夫人和孩子的福氣到了。”
崔瑾煜聽到這裡，心下猛地一動。
他往旁邊桌上掃了一眼一看，果然擱著方才丫鬟捧過來的錦盒，盒口還開著。
那根參他認得——那不是他府上早就備下的，那是年前陸衍親自送來的那根老山參。
當時他只當是陸衍為了還他的禮特地出去買的，也沒太當回事，想著阿苓快生了，多點藥材總比沒有強，沒成想，竟真在這最要緊的當口救了命。
他愣愣地看著那根參，半晌，才輕輕嘆了口氣，這人情，怕是越欠越厚，怎麼還也還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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