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來到慶曆七年。
九歲的玖頤坐在紫檀木長案前，手握一支重瓣桃花，用銀剪剪去寸許根莖後將它斜插進天青色汝窯瓷瓶中。
她穿一襲月白色宋羅褙子，袖口和領邊繡著銀線蓮花紋，一頭烏髮綰成雙環望仙髻，只用一根羊脂玉簪斜貫，兩縷碎髮垂在耳畔，襯得肌膚瑩白如新剝的菱角。
窗外，清晨的陽光斜斜照進來，灑在她的側臉上，把那層細細的絨毛都染上柔黃色。
花明明插好了，花型窈窕、配色淡雅且富有詩意，可玖頤卻盯著這瓶花悠悠嘆了口氣。
“公主不滿意今日的作品嗎？”
玖頤驀然回首，望向那名開口說話的面容清俊的內侍，如宋畫般飄渺淡雅的精緻五官也落入了他的眼眸。
她眉頭微皺，聲音輕軟：“懷吉，你說下月十六十三哥哥和高姐姐大婚我該送什麼禮呢？”
懷吉雙手交握，垂立一旁，頷首答道：“臣想，公主不論挑什麼，十三團練和高姑娘都會喜歡的。”
就知道懷吉這悶葫蘆什麼都不會說。
玖頤嗔了他一眼，又轉回身去，對著面前的汝窯瓶發呆，嬌小纖細的背影寫滿了苦惱。
懷吉在她身後，目光溫柔地凝視著她，嘴角扯開細微的弧度。
“姐姐！姐姐！”
趙晹沒有打招呼，徑首往寢閣內走，清亮的嗓音打破了室內的靜謐。
八歲的少年身量己不矮，和姐姐站在一起時看上去差不多高。兩人都是曹皇后所出，長相頗為相似，只是二皇子的眉眼和輪廓更英氣些。
趙晹看姐姐坐在蒲團上，伸手將她拽起來，“快點啦姐姐，我們得去資善堂了，晚了晏先生可要生氣的。”
是啊，她怎麼把上課的時辰給忘了。
自從小時候意外去了一趟揚州回來她便對農桑和習武有了興趣。本朝重視民生，糧食更是重中之重，她在觀稼殿和嬢嬢搗鼓了一陣子，竟真讓她們培育出了耐旱耐澇且高產的稻種。
前年春，官府開始在民間推廣這改良過的糧種，南方氣候溼熱，一年能夠三收，江浙一帶一年兩收，就連北方邊境也能一年一收。
有賴於此良種，短短兩年時間，國庫裡的糧倉滿得要溢位來，各府衙州縣也倉稟富實。百姓有飯吃，生病少了，市井愈發繁榮，朝廷與西夏在北境的戰爭也停了，百姓難得過上了幾年安靜悠閒日子。
按理公主只需在宮中聽女官尚儀授些《女則》《女德》一類的書，再學些刺繡、焚香、插花、點茶之類的小玩意，端莊識禮即可。官家破例讓玖頤和皇子們一起在資善堂聽太師翰林們授課，就從今年開始，此事有違祖制，一開始朝堂上的言官和諫官有些意見，但最後也都鬆口了。
晏殊曾是太子舍人，是趙禎的老師，慶曆三年升任為宰相，如今也成了二皇子趙晹、三皇子趙昕和福寧公主玖頤的師傅。
“最興來呢？”
“他上次被晏先生罰了十張字帖，怕被責罵，這次早早就去了。”
兩人肩挨著肩，晨光中宛若一對仙童，賞心悅目極了。懷吉跟在他們身後，除了他，還有十餘名宮女內侍。路上他們遇到了剛從書畫院回來的裴珩，他捧了畫卷也跟在隊伍中。
“拿個帖子怎去了這麼久？”懷吉問道。
“我去書院拿公主要的王右軍法帖，回來時路過垂拱殿，聽到夏樞密在說今年年初東京災異頻繁，乃宮中女子太多，傷了陰合之故，宰執們勸官家裁減一批嬪妃和宮女呢。”
懷吉垂眸不語，心中諸多思緒湧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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