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朋提了提手裡的食盒,笑道:給客人跑腿去了,倒讓貴客久等了。
那副將的目光從張朋臉上掃過去,冷聲道:放下東西,去裡邊伺候。
張朋把食盒交給老闆,自己回後間換了身乾爽的短褐,掀簾進了浴池間。
浴室裡熱氣蒸騰,水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白霧,一箇中年男人正靠在水池邊閉目養神。
他的手臂搭在池沿上,肌肉線條結實,肩背寬闊,不像文官。
張朋走到池邊,彎腰賠了個笑臉:貴人可是要搓背?
那人沒有睜眼,開口時聲音不高,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張朋,本地人氏。早年母親病重無錢醫治,後來有一支幷州來的商隊幫了你,治好了你母親。之後你母親就離開了鄴城,再沒回來過。
張朋的手指微微收緊了,手不自覺地往腰後摸了一下,那裡彆著一根細韌的繩索。
他站在池邊,目光落在那人的後頸上,心裡飛快地算著撲過去勒住咽喉需要幾步。
那人像是後背長了眼睛,輕輕笑了一聲:放輕鬆些,別緊張。你的底細只有我知道,因為那支商隊的管事也找過我。
張朋的手從腰後放了下來。
他沉默著站在池邊,蒸汽在兩人之間緩緩升騰,把池壁上的水珠映得模糊發亮。
他低聲道:你是誰?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叫蘇由。那人睜開眼,偏過頭來看他,目光平靜,你肯定已經聽說過我的名字了。
張朋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兵馬司主將,蘇由。
他方才還在後院屋裡琢磨怎麼找到這個人,如今這個人就坐在自己面前的水池裡,先把自己的底細摸了個一清二楚。
他吐了一口氣,彎腰從旁邊的架子上拿起一塊搓澡巾,在水裡浸了浸,聲音也沉了下來:蘇公有什麼事,可以慢慢說。
池水晃了兩晃,蘇由重新靠回池壁上,後背微微弓起,示意他下手。
鄴城府衙的燈從傍晚一直亮到了深夜。
審配坐在案後,面前的文書堆了兩摞,左手邊是城防排程的批覆,右手邊是糧草分配的賬單,中間攤著一張畫滿箭頭的鄴城佈防圖。
他低著頭批了一個多時辰,墨都磨了三回,抬頭的時候覺得太陽穴突突跳得厲害,像有人拿小錘子在顱骨內側一下一下地敲。
他把筆擱下,靠到椅背上閉上眼,用拇指和中指用力按住兩側太陽穴,緩緩揉了幾圈。
窗外偶爾傳來巡夜士卒的腳步聲,遠一陣近一陣,沒有停過。
整個鄴城都繃著一根弦。
咚咚咚。門響了三下,不重,但節奏急促。
審配手上的動作停了,睜開眼,聲音裡帶著些沙啞:進來。
門被推開一道縫,一個穿著兵馬司制式甲冑計程車卒側身閃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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