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力真站起來的時候，才看清蘇弘的臉。
比他想象中年輕，也比想象中平和，眼睛裡沒有那種打了勝仗的得意，倒像是在看一個剛剛認識的鄰居。
蘇弘鬆開他的胳膊，退後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問了一句：“你為什麼不跟軻比能走？”
拓跋力真愣了一下，隨即苦笑了一聲。
他知道這個問題躲不過去，也沒打算躲。
“大將軍容稟。軻比能往北走，是往死路上走。北邊沒有榷市，沒有鐵器，沒有茶，沒有鹽。我手底下兩萬多人，跟著他去北邊，到不了明年開春就要餓死一半。我拓跋力真不是什麼好人，可我總不能帶著全族老小去北面送死。”
蘇弘點了點頭，沒有打斷他。
“再說，我去年跟榷市換過一車皮貨，換過幾匹絹帛，換過一些藥。我部族裡的老寒腿，吃了從榷市換來的藥，今年冬天沒有一個人凍死。軻比能給不了我這些，他只會帶著我們搶，搶完了分不均還得打架。大將軍的榷市開著，我拿東西去換，換多少是多少，沒有人搶我的。”
拓跋力真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下去，
“我打聽了三年大將軍的新政，知道分田分牧場的事。我拓跋力真老了，打不動了，可我的部族還想活下去。”
蘇弘看著他，沒有再多問。
他拍了拍拓跋力真的肩膀：“起來。你的人先紮在原地，不準亂動。步度根的人會看著你們。”
拓跋力真應了一聲，站起來的時候忽然想起一件事，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大將軍，直羅侯那小子……他雖然莽撞，可打仗是把好手。他手底下那幾百親衛，個個都是能拼命的。若是大將軍能留他一命，我拓跋力真願意拿全族擔保，他不會再生事。”
蘇弘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答應，只是點了點頭：“我讓馬超去追他了。能不能活，看他自己。”
馬超帶著五百騎兵追出去的時候，直羅侯已經跑出去二十多里了。
草原上沒有路，到處都是半人高的枯草和成片的沙地，馬蹄踏過去揚起的塵土遮了半邊天。
馬超追了一陣，忽然發現前面的蹄印分成了三股，一股往北，一股往西北，一股往東北。
他勒住馬，眯著眼看了一會兒。
身邊的副將湊上來道：“將軍，分三路了，咱們追哪一路？”
馬超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西涼的時候跟著大將軍打了十幾年的仗，什麼樣的逃兵陣仗沒見過。
分三路？
幾百人分三路，每路不到兩百，北邊那條路蹄印踩得最亂，看起來像是大隊人馬走過的樣子，可蹄印邊緣的土塊崩得太碎太均勻，不像是慌亂逃竄時踩出來的。
那多半是直羅侯故意派了一小隊人往北跑，做出主力北逃的樣子，引他去追。
他蹲下來，伸手在中間那條路的蹄印上按了按。
蹄印的深度比北邊那條淺，可間距更均勻，像是有人在控制著馬速，不讓馬跑得太快。
他又抓起一把蹄印裡的土，在手指間捻了捻。
土是乾的，可帶著一點溼氣，那是馬匹出汗滴在地上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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