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咚咕咚。
她連著灌了好幾大口,冰涼的水順著喉管流進胃裡,總算把胸腔裡那股子灼熱壓下去了幾分。
蘇秀禾放下水瓢,用手背隨意地抹了一把嘴角的水漬。
藉著亮堂堂的月光,她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攤開在半空中的手。
骨節比大院裡那些嬌滴滴的姑娘粗大許多虎口處全和掌心裡全是老繭。
右手有一道長長的疤,是以前殺一頭瘋豬的時候不小心劃出來的。
“這雙手怎麼了?”蘇秀禾盯著自己的手掌,在空空蕩蕩的廚房裡較著勁似的小聲嘀咕。
她猛地把雙手攥成了兩個結實的拳頭。
“我能拿得起殺豬刀,扛得動兩百斤重的生豬,我還能憑這一手絕活兒把一群國營鐵飯碗幹趴下!”
“怎麼就能被幾個西西方方的方塊字給按在地上欺負?”
蘇秀禾咬著牙。月光映照在她清秀卻倔強的眉眼上,有一股撞了南牆也要把牆拆了的狠勁兒。
“蘇秀禾,你別慫。”她一字一頓地警告自己。
“從明天開始。掃盲班去上!字跟著認!哪怕讓我拿著殺豬刀在土地面上劃,我也非要把那些蟲子一樣的字給刻進腦骨頭裡!”
“下次再遇上那種倒黴登記表,我非要全寫滿不可!誰也別想再叫我一聲文盲!”
她小聲卻力道十足地罵完這番話,心裡的鬱結散了。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轉身準備上樓睡覺。
可是。
她完全不知道。
二樓通往一樓的轉角樓梯口那裡,一處月光照不到的最黑的暗影裡。
站著一個修長挺拔的身影。
顧寒洲本來也是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覺,下午這小村姑在供銷社裡那副寧折不彎的骨氣一首在他腦海裡晃盪。
聽見門響,他本來是出來檢視情況的。
就這麼靠著樓梯口的白灰牆壁,站著聽完了這隻小個子母老虎在月亮地裡的全部誓言。
連一個標點符號都沒落下。全都紮紮實實地聽進了耳朵裡。
顧寒洲隱藏在黑暗中的面部輪廓柔和了許多。
那雙平時除了練兵打仗什麼都不放在眼裡的眸子裡,泛起了一陣洶湧的暗流。
他看著那個踩著輕快腳步往回走的瘦小人影,右手無意識地在褲線的側面緊緊地攥成了一個拳頭。
真有種。
不愧是他瞎貓碰上死耗子撈回來的媳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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