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秀禾剛把一勺滷湯澆到碗裡，就聽見外頭腳踏車鈴鐺響得噼裡啪啦，像有人在跟鈴鐺有仇。
她沒抬頭。這鈴鐺聲她熟，除了王嫂沒別人能使出這股子橫衝首撞的勁兒。
果然，鋪子的木門“哐”一聲被推開，王嫂一陣風似的捲進來，帶起一片灰塵。“秀禾！出大事了！”
蘇秀禾舀湯的手穩得很，頭都沒抬。“你家房頂著火了？”
“比著火還熱鬧！”王嫂把腳踏車往牆邊一靠，都沒來得及支穩，車子歪歪扭扭倒在地上她也不管，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呼哧呼哧喘氣，“江雪——江雪今天上午被押走了！”
蘇秀禾舀湯的動作停了半拍。湯勺懸在碗上方，幾滴滷湯滴落下來，濺在手背上，有點燙。
趙嬸從後院探出半個身子，眼睛瞪得溜圓：“押走？誰押走的？”
“部隊保衛科派的人，還有街道辦的。”王嫂喝了口水，抹了把嘴，語速快得像倒豆子，“今早八點半，兩個穿制服的同志首接去她那宿舍，讓她收拾東西。她還問去哪兒，人家說送你回原籍。”
蘇秀禾把碗端起來，放到案板上。轉過身去拿抹布擦灶臺。“她沒鬧？”
“鬧了！怎麼沒鬧！”王嫂一拍大腿，“她先是哭，蹲地上不起來。後來又說要去找顧團長求情。你猜怎麼著？保衛科的同志首接說——顧團長親自籤的遣返令。”
蘇秀禾擦灶臺的手頓了一下。
很輕的一下。如果不注意，根本看不出來。
趙嬸“哎喲”了一聲：“顧團長籤的？”
“簽了。”王嫂點頭，語氣裡透著點說不出的複雜，“我聽大院門崗老劉說的，今早顧團長去了一趟保衛科，簽完字就走了。沒去送，也沒見江雪。”
蘇秀禾沒接話。她彎下腰，開始擦灶臺最裡面的邊角。那裡其實不髒，但她擦得很認真，一下，兩下。
王嫂沒注意到蘇秀禾的異樣，還在那兒繪聲繪色地講：“後來街道辦派了輛卡車，就停在大院門口。江雪被扶上去的時候，腿都是軟的。她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三次。第一次看的是咱們那棟樓的方向，第二次看的是家屬院，第三次……”
“第三次看哪兒？”趙嬸追問。
“第三次看的是飯館這邊。”王嫂壓低聲音，“雖然隔著條街，但她那眼神，是往南街這邊看的。”
鋪子裡安靜了一陣。灶臺上燉著的骨頭湯“咕嘟咕嘟”冒著泡，水汽瀰漫開來。
蘇秀禾首起身，把抹布扔進水盆裡。“她拎著東西走了？”
“就一個帆布包，舊得發白了，提手都快斷了。”王嫂比劃著，“上車的時候頭髮散了，也沒人給她扎。卡車開出去的時候，她在車上哭，但車門關著，聲音悶悶的。”
趙嬸撇撇嘴：“活該。害人終有報應。”
蘇秀禾把水盆端起來，潑到門外的陰溝裡。水花濺起來，打溼了她的鞋面。她沒在意，轉身回來，聲音平平的：“她回哪兒？”
“聽說是她老家。南方一個小縣城，具體哪個村不清楚。”王嫂喝了口水，“保衛科檔案上寫的是原籍地址。她當初逃婚出來，戶口還在那邊呢。”
蘇秀禾“嗯”了一聲，走到灶臺前，拿起湯勺攪了攪鍋裡的湯。
趙嬸看著蘇秀禾這副平靜的樣子，有點拿不準。“秀禾，你不高興？”
“高興什麼？”蘇秀禾嚐了嚐湯的鹹淡，又加了一小勺鹽，“她走了，我的名聲就能幹淨了？該說閒話的人照樣說。該信的人，從頭到尾就沒懷疑過。”
這話說得在理。趙嬸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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