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揹包側袋摸出手機，開啟相機前置鏡頭。螢幕裡是她的臉，白得發青的嘴唇，額上一層細密的冷汗，眉毛像被燒過一樣捲了一點邊。她盯著螢幕裡的自己看了很久。沒有女人。沒有溼頭髮。沒有那張沒有五官的臉。
只有她的眼睛——瞳孔比平時大了一圈，像是在黑暗裡待了很久很久。
她把手機關了。
把日記本塞回揹包最內層的拉鍊夾層裡，拉鍊拉到頭，又檢查了一遍。
火車繼續往前開。窗外，月亮被薄雲遮了一半，光線照得遠處的丘陵輪廓分明。軌道兩側的碎石在月光裡泛著白，一路鋪向看不見的盡頭。林渡把頭抵在車窗玻璃上，涼意透過玻璃滲進太陽穴。她沒有再拿那本日記。但她知道那個紅漆木盒就在揹包裡，貼著她的後背，隔著帆布往外滲冷氣。
她不確定那是冷氣還是別的東西。
姥姥留給她的不是一本日記。也不太像一份遺物。
她忽然想，那會不會是一張地圖。
一張她不想要、但不能不要的地圖。通往一個她己經踩到了邊緣、還看不見全貌的地方。
火車在凌晨西點抵達省城。
車站的廣播斷斷續續，一個含混的女聲在報車次，尾音被電流吞掉了。林渡揹著包走出站口的時候，站前廣場上空無一人，計程車排成一列，亮著空車的牌子，但司機不知道去哪了。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鋪在磚縫裡長出的雜草上。
她站在路邊等了五分鐘。沒有車。沒有人。站前的小賣部亮著燈，但捲簾門拉到一半，裡面沒人。
手機螢幕上的時間顯示西點零七分。
她查了一下學校的地址。從車站到學校打車大約二十分鐘，公交西十五分鐘，但深夜只有一班夜班公交，發車時間西點二十分。
公交站牌在廣場的另一頭。她順著指示牌走，腳步聲在空曠的廣場上彈來彈去。走了一半的時候，她發現有什麼不對勁。
廣場上不止她一個人的腳步聲。
她停下來。腳步聲也停了。
她繼續走。幾秒後，另一個腳步聲跟上來——比她的步伐慢了半拍，像是有人踩著磚縫走，腳落在磚面上輕得像貓。但她回頭看不到任何人。廣場上的垃圾桶，售票亭，燈柱，花壇裡的矮灌木，全都投下影子。月光的投影界限分明，每一道黑影的輪廓都指認著對應物體的形狀。唯獨沒有任何一個多餘的人形存在。
她攥緊了揹包帶子。揹包側袋裡，手機螢幕亮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有人給她發了一條微信。發件人是她媽。只有幾個字：
“別回家。”
發信時間——現在。凌晨西點零八分。
林渡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手機殼的邊緣被她的指甲掐出一道痕。她想回復，對話方塊的游標閃了三次，她的腦袋裡一片空白。
就在她即將打滿三個字的瞬間，螢幕介面自動跳回了主頁。
她僵住了。她媽的那條微信還沒有回覆，但對話方塊自己消失了。不對——是她的微信記錄裡，根本就沒有這條訊息。沒有發件人，沒有訊息，沒有撤回提示。
只有她自己的聊天列表，乾乾淨淨。
她站住了。後半夜的風裹著火車站特有的煤灰味灌進領口。她回頭看了眼廣場入口的方向，能看到售票廳玻璃後面亮著燈，一個值班人員的身影在裡面晃了晃。人影看上去很正常，有胳膊有腿，正在倒熱水。但此刻廣場上除了他和她自己之外，沒有任何能解釋那串腳步聲的東西。
公交站牌到了。她不再多想，快步朝站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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