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覺把第一份外勤任務書放在她桌上。
不是列印件，是手寫的。西組標準任務書格式，事由欄寫著“北原骨牆維護者遺址聯合勘測”，人員編隊欄裡他的名字排在第一個。審批欄還空著，他在旁邊用鉛筆寫了一行字：請師父審批。這是我繼任組長後第一次獨立帶隊。
林渡拿起筆在審批欄簽了名，問他緊張嗎。方覺沉默了一會兒，說這是他繼任組長後第一次獨立帶隊，但他能在隊伍最前面帶隊——也能在所有橫線前面帶路。說完他翻開輪值日誌，在最新一頁寫道：今日提交外勤任務書，師父審批透過。備註：第一次獨立帶隊，師父隨隊督導。
北原的風比上次來時更乾冷，灰燼顆粒在骨牆前面飄得很密。方覺站在隊伍最前面，手裡攥著那支骨白色筆。陸時序蹲在他旁邊，把拓片副本遞過去——這就是那道橫線，骨牆維護者第一次用鈍器試修復手法的地方。方覺用筆尖指著那道橫線，說陸時序是發現者，他是繼任組長，今天以搭檔身份站在這裡。兩個年輕人頭碰頭蹲在骨牆前，在狹窄的巷道里藉著解碼器的微光比對骨片磨損度。
林渡靠在旁邊的骨壁上，沒有出聲。方覺站起身翻開輪值日誌，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寫道：今日聯合勘測確認維護者修復試驗遺址，與陸時序聯合記錄，師父在場。他把日誌遞給林渡，說督導簽字欄在下一頁。
回到十九樓，何述文己經把勘測報告、檔案比對複核、無名者名錄更新草案逐份排好。林渡翻開方覺的外勤任務書，在督導確認欄寫道：繼任組長獨立帶隊完成第一次聯合外勤。全隊無扣分。督導在場。窗外天色暗得很快，走廊盡頭那盞燈穩穩地亮著。方覺還坐在工作臺前寫他的輪值日誌，陸時序在整理拓片副本，沈執在校準明天的裝備。各在各的地方。
橫線傳承圖錄放在桌子左上角。方覺把最後一頁拓片貼好，封面壓著一枚收骸者骨片——學徒從北原骨牆深處拓下來的。
他把圖錄翻開。第一頁是北原骨牆維護者那道極淺的橫線，鈍器在骨片邊緣蹭出的弧線被放大之後能看到骨釉剝落的痕跡。往後翻，北原學徒的橫線出現在下一張拓片上——弧度一致，鉤的朝向也一致，只是更用力。再往後是西疆老骨匠傳給面具攤主的橫線，收筆深壓的習慣從這一代開始定型。然後是他自己在裂隙老地層裡和陸時序一起拓下的那道橫線，筆鋒己經和骨白色筆的收筆習慣完全重合。最後一頁是他剛刻的——橫線末端帶一個極小的鉤，旁邊寫著他的名字。
他把圖錄推到林渡面前。橫線傳承鏈現在完整了——北原骨牆維護者、北原學徒、西疆老骨匠、面具攤主、學徒、他自己。每一道橫線都標註了弧度和停頓的位置，最後一頁的橫線旁邊是他剛加上去的學員名錄——那個在代價記錄裡第一次寫下橫線的新學員，名字己經簽在上面了。
他說這不是他一個人的圖錄。維護者的遺址是陸時序發現的，拓片是兩個人一起做的。學員的橫線是他教的，但橫線是學員自己寫的。他把所有人的名字都列在傳承鏈上。
林渡把圖錄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拿起骨白色筆在扉頁簽了名。她把圖錄遞給蘇窈，說這份不是無名者名錄，不是被遺忘者名單，是傳承鏈——應該放在舊物盒旁邊，和煤油燈、骨白色筆並列。蘇窈接過圖錄，把它放在專架最上層那格舊物盒旁邊，和衛國平的煤油燈、方覺繼任時放下的骨白色筆並列。備註欄只寫了一行字：橫線傳承鏈，薪火相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