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姨王姨從辦公室出去的時候，腳步比來時快了至少三成。
張立言站在窗前，看著鄧姨王姨上了那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駛出紅星種植場的大門。
張立言心裡清楚得很，這位連銀耳湯都一口沒喝的鄧姨，這會兒急著趕回去，是要在最短時間內把所有部署全部敲定。
美國權貴夫人訪華，兩千萬噸糧食援助，蘇聯六億多美元債務的置換方案，美方人員進駐種植場的安保措施，哪一樣都不容有失。
鄧姨的效率果然沒有讓張立言失望。
當天下午，一紙紅標頭檔案就送到了紅星種植場的傳達室。
即日起，紅星軋鋼廠及紅星銀耳種植場進入外賓接待準備狀態。
調撥一個營的兵力進駐廠區，歸張立言全權節制。
軋鋼廠保衛處及全廠員工，臨時劃歸張立言統一指揮。
所有在崗人員必須透過政治審查，審查不過關者一律暫停工作，調離外賓參觀路線涉及的所有崗位。
張立言拿到這份檔案的時候，正坐在自己辦公室裡泡王姨那罐茶葉。
他把檔案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一個營的兵力，保衛處加全廠員工，所有人聽他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指揮。
這權力大得有點燙手。
這種級別的外事活動容不得一絲紕漏。
萬一軋鋼廠裡藏著個身份不明的、歷史不清的、心懷不滿的，在外賓參觀的時候鬧出點什麼動靜，那丟的就不是一個廠的臉，是整個國家的臉。
至於軋鋼廠原本的生產任務，檔案上寫得明明白白，全部轉交首鋼。
車間裡留點庫存做做樣子就行，機器該轉的轉，該響的響，外賓路過的時候看上去紅紅火火、生產有序就行。
張立言對這個安排倒是很滿意，讓那幫美國貴夫人看看，中國的重工業雖然比不上曼哈頓的摩天大樓，但也不是她們想象中那個只會種地的落後農業國。
放下檔案，張立言走到窗前，目光越過種植場的圍牆，落在隔壁軋鋼廠的廠區上。這一看，眉頭就皺了起來。
之前他天天在這條路上來來回回，從來沒覺得有什麼問題。
軋鋼廠嘛，鋼鐵洪流，火星西濺，灰撲撲的廠房，油膩膩的機器，牆角堆著廢鐵屑，路面上坑坑窪窪積著黑乎乎的機油和冷卻水。
這在平時是再正常不過的景象，哪個重工業廠區不是這副模樣？可外賓要來參觀，這副模樣就不行了。
那群美國貴夫人是來看銀耳的，不是來看廢鐵堆的。
從她們踏進軋鋼廠大門的那一刻起，她們看到的每一個細節，都會被當作“中國的工業面貌”帶回美國。
這道紅磚圍牆，灰撲撲的牆面上爬滿了黑色的機油汙漬，有幾處磚縫裡還長出了枯黃的狗尾巴草，看著就跟廢棄了好幾年的破廠房似的。
隔壁軋鋼車間的外牆更是慘不忍睹，牆皮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底下發了黴的水泥基層，有幾處裂縫寬得能塞進一根手指。
